第十八章 漂流与新生
夜,是无边无际的墨。海,是无声翻涌的渊。邱惠勉的意识,就漂浮在这墨与渊之间,沉沉浮浮,时而被冰冷的、浸透衣衫的海水拉入窒息的黑暗,时而又被怀中断裂骨刺般的剧痛和体内魔气疯狂反噬的灼烧感狠狠刺醒。
黑色的小舟——或许该称之为“舟骸”更合适——早已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只是凭借其特殊的材质和残存的浮力,在波涛中随波逐流。船底那个被礁石划破的裂缝,正不断渗入冰冷的海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向着膝盖攀升。
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邱惠勉残破的身体撞在坚硬的船板上,带来新的伤痛。左肩的伤口在海水浸泡下早已麻木,但内部经脉被邪异力量侵蚀的刺痛,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濒临崩溃的现状。《春风化雨诀》的灵力早已涓滴不剩,魔气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她干涸的经脉中横冲直撞,不断冲击着紫府,试图彻底吞噬她最后一点清明。
冷。刺骨的冷。不仅是海水的冰冷,更是生机流逝、魔气侵蚀带来的、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和喉咙里的血腥气。
但她没有松开手。她的右手,死死地、用尽全身最后力气地,按在左胸口。那里,贴着皮肤,是那块冰凉坚硬的金属碎片,以及那枚天罡门令牌。隔着湿透的粗布衣物,碎片那微弱的、似乎随时会散去的悸动,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微弱,却顽强地存在着,连接着她尚未完全熄灭的神智,也连接着她不肯放弃的希望。
“国权……”她在意识模糊的间隙,无声地翕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个名字,连同碎片传递来的那丝微弱的熟悉感,成了支撑她在这无边黑暗与痛苦中,没有彻底沉沦的唯一锚点。
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在这里。她还没有把他……从碎片里带出来。还没有找到救他的方法。还没有……报仇。
仇恨的火焰,如同被冰水浸泡,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烬,却依旧在她心底最深处,提供着最后的热量。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过去了几个时辰,或许是一整天。天空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永不停歇的波涛声和灌入船舱的、越来越冰冷的海水。
邱惠勉的体温在流失,意识越来越模糊。魔气的反噬似乎也因为宿主生机的衰弱而变得不那么狂暴,转为一种阴冷的、缓慢的侵蚀,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拖着她滑向死亡的深渊。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握紧碎片的右手也无意识松开的刹那——
“哗啦!”
一个不大的浪头打来,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浇了她一身,也将几颗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冲到了她的脸侧,带来轻微的触感。
是……丹药?她昏沉地想着,努力聚焦涣散的目光。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或许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看到手边,躺着几颗湿漉漉的、颜色暗淡的丹丸。正是她之前从怒涛帮库房“拿”来的、品质最普通的那种回气丹和辟毒丸,原本藏在怀里,大概是被海水浸透、又被刚才的颠簸从破碎的衣襟里甩了出来。
丹药……水……冰冷……生机……
一个模糊的、近乎本能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她即将停滞的思维。
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魔气属阴邪,喜湿寒,但……水亦能润泽万物,是《春风化雨诀》的根本之一。我灵力枯竭,无法主动运转功法驱散魔气,但若有水为媒,以丹药之力为引,或许……能以水行之力,暂时疏导、压制魔气,哪怕只是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这个念头毫无根据,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但此刻,她已别无选择。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邱惠勉颤抖着抬起手,将那几颗被海水泡得有些发软的丹药,一股脑塞进了嘴里。丹药带着咸涩的海水味,入口即化,微弱的药力如同火星,投入她近乎冻结的经脉。
然后,她不再抗拒那涌入船舱的、冰冷刺骨的海水,反而放松身体,任由越来越多的海水将她浸泡。意识沉入一种奇特的、半昏迷的状态,不再试图强行对抗魔气,也不再试图催动不存在的灵力,只是凭着最后一点清明,努力去回忆、去感应《春风化雨诀》中,关于“水润万物”、“生生不息”的意境,去感受周围无所不在的“水”之气息。
起初,只有更加刺骨的寒冷和魔气因环境适宜而隐隐的躁动。但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变化开始发生。
那几颗劣质丹药化开的微弱药力,并未像往常一样被狂暴的魔气迅速吞噬或排斥,反而在这无处不在的海水浸润下,似乎被“稀释”、“柔和”了,如同溪流般,缓慢地渗入她被魔气堵塞、侵蚀的经脉缝隙。而魔气虽然喜湿寒,但面对这无所不在、中正平和的“水”之环境(海水本身蕴含的微弱水灵之气,在《春风化雨诀》的意境引导下,似乎被剥离了狂暴,只剩下“润泽”的特性),其侵蚀的速度,竟然也诡异地放缓了一丝,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混乱的魔气,被缓慢流动的、带着药力的“水意”带动,从一些关键的窍穴中丝丝缕缕地散逸出来,融入周围的海水,虽然只是极其微少的一部分。
这不是疗伤,也不是驱魔,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借助外力的“疏导”和“稀释”。如同用缓慢的流水,去冲刷污浊的沟渠,虽然无法彻底清理,却能让污浊不再淤积,让沟渠暂时恢复一丝通畅。
这过程极其缓慢,效果也微乎其微,对严重的伤势和深入骨髓的魔气根源来说,杯水车薪。但对于濒临彻底崩溃的邱惠勉而言,这一点点“通畅”和魔气侵蚀的“放缓”,却如同在即将窒息的喉咙里,强行撬开了一条头发丝细的缝隙,让她得以吸入一丝微弱的、救命的空气。
她的体温不再继续快速流失,意识也不再继续滑向黑暗的深渊,而是维持在了那种极度虚弱、濒临死亡、却又顽强吊着一口气的临界状态。
冰冷的海水浸泡着她,小舟在波涛中载沉载浮。怀里的碎片,那微弱的心跳般的悸动,似乎也因为这具身体生机的暂时“稳定”,而不再继续衰弱下去,保持着那风中残烛般的微光。
一人,一舟,一块承载着残魂的碎片,就这样在无尽的黑夜与大海中,漫无目的地漂流,与死亡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漫长的拉锯。
不知又过了多久。天空的墨色,似乎褪去了一点点,东方海天相接处,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错觉的灰白。黎明,或许快要来了。
就在这昼夜交替、最为晦暗不明的时刻,邱惠勉那维持着微弱感知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海浪,不是风声。
是……歌声?
极其缥缈,极其空灵,若有若无,仿佛从极遥远的海底,或者另一个维度传来。那歌声没有具体的词句,只有一种奇特的、仿佛水波荡漾、又似海风呜咽的韵律,直透神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寂寥,以及……一丝非人的纯净。
这歌声入耳,邱惠勉昏沉的神魂竟然感到了一丝清凉和平静,体内那缓慢侵蚀的魔气,似乎也因为这奇特的韵律而产生了些微的滞涩。怀里的碎片,也轻轻动了一下,悸动似乎清晰了极其微弱的一丝。
是幻觉吗?濒死前的幻听?
邱惠勉努力集中精神。歌声似乎更近了一些,不再是单一的音调,隐约能分辨出是多个声音在合唱,空灵悠远,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味。
紧接着,她感觉到小舟周围的海水,流动的方式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波涛,而是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引导着,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缓缓涌动。小舟也随之改变了随波逐流的方向,顺着那股暗流,向着灰白渐亮的天际线漂去。
有什么东西……在引导海水?或者说,在引导着这小舟?
邱惠勉心中警铃微作,但此刻的她,连动一根手指都难,更遑论反抗或改变方向。只能被动地,随着这股奇异的力量漂流。
天光,终于彻底撕破了夜幕。一轮苍白的、毫无热力的朝阳,从海平面下挣扎着跃出,将冰冷的光辉洒在墨蓝色的海面上。
借着晨光,邱惠勉终于看到了“歌声”和暗流的来源。
在前方大约数里外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不,不是那种吞噬一切的恐怖漩涡,而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旋转极其缓慢平和、中心微微下陷的、由海水自然形成的巨大“涡流”。涡流中心的海水颜色,呈现出一种深邃纯净的、近乎透明的蔚蓝,与周围墨蓝的海水泾渭分明。
而在这巨大而平和的涡流中心,海面之上,竟然悬浮着……一座岛屿?
不,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岛屿。那更像是一大团由纯净海水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不断缓慢流动变幻形状的“水之山”。阳光穿透这“水山”,折射出七彩迷离的光晕,美得如梦似幻。水山之中,隐约可见珊瑚般的骨架、水草般的脉络,甚至还有一些半透明的、形态优美的鱼类和海洋生物在其中悠然游弋,但它们似乎并非实体,而是由更精纯的水灵之气构成。
而在那“水山”的顶端,几道模糊的、仿佛由流动海水构成的、曼妙修长的身影,正环绕着某一点,缓缓舞动。她们的“手”中,似乎托举着某种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物体。那空灵悲伤的歌声,正是从她们“口中”传出,随着她们的舞动,一圈圈淡蓝色的、蕴**精纯水灵之力的波纹,以她们为中心,向着四周的海面荡漾开来,正是这股力量,在引导着海水,也引导着邱惠勉的小舟,向着这片神奇的“水之域”靠近。
“海……海之灵?还是……蜃景?”邱惠勉模糊的意识中,闪过古老的传说。据说在无尽海的某些神秘海域,存在着由纯粹水灵之气凝聚、拥有简单灵智的生灵,它们与大海同呼吸,守护着某些古老的秘密或圣地。眼前这景象,与传说何其相似!
小舟被那淡蓝色的波纹轻柔地推动着,缓缓漂向那巨大的、平和的涡流,漂向涡流中心那座梦幻般的“水山”。
随着靠近,那空灵的歌声更加清晰,其中蕴含的悲伤与寂寥也更加明显。邱惠勉甚至能感觉到,怀中碎片的悸动,与那歌声的韵律,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碎片中那缕属于邱国权的微弱气息,似乎也因为这精纯水灵之力的浸润,而稍微“活跃”了那么一丝丝。
是福?是祸?
邱惠勉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这片“水之域”散发出的水灵之力,精纯、平和、充满生机,与《春风化雨诀》的某些意境隐隐相合。对她此刻被魔气侵蚀、近乎干涸的身体而言,或许……是一线生机?至少,比在冰冷的海水中漫无目的地漂流等死,要多一丝希望。
小舟终于缓缓驶入了那平和的涡流范围。一进入其中,外界波涛的喧嚣瞬间远去,周围变得异常宁静,只有那空灵的歌声和海浪轻抚的微响。水温似乎也升高了一些,带着令人舒适的暖意。精纯的水灵之气无需引导,便自发地透过皮肤,丝丝缕缕地渗入邱惠勉的体内。
这水灵之气并未直接攻击或驱散魔气,而是以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浸润、滋养着她近乎枯死的经脉和脏腑,带来勃勃生机。魔气在这充满生机的环境中,似乎变得有些“不适”,侵蚀的速度进一步放缓,甚至有一部分被这精纯的水灵之气“包裹”、“隔离”开来。
邱惠勉那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如同被注入了清泉,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继续黯淡下去,反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复苏迹象。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血色。
小舟继续向着“水山”漂去。那几个由海水构成的曼妙身影,似乎注意到了这不速之客。她们停止了歌唱和舞动,悬浮在空中,用没有五官、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面部“望”向小舟,望向小舟上奄奄一息的女子,以及她怀中那散发着微弱同源波动的碎片。
没有敌意,也没有欢迎。只有一种空灵的、带着审视的宁静。
最终,一道淡蓝色的、柔和的水流,从其中一个身影手中延伸而出,如同最轻柔的丝带,缠绕住了小舟,将其缓缓拉向“水山”底部,一个由流动海水自然形成的、平静的“小港湾”。
小舟停稳。那道水流轻轻托起邱惠勉虚弱的身体,将她从渗水的船骸中移出,平放在“港湾”内一片由柔和力场托起的、干燥的、仿佛水凝结成的平台上。
平台温暖而舒适,精纯的水灵之气源源不断地从身下涌出,滋养着她的身体。那几个海水构成的身影,缓缓降下,环绕在平台周围,她们的手中,那散发蓝光的物体——此刻看清了,是几枚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的深蓝色“水玉”——光芒更盛,柔和的光晕将邱惠勉笼罩其中。
在这光晕的笼罩下,邱惠勉感觉身体的伤痛在缓慢而稳定地减轻,魔气的侵蚀被进一步遏制,枯竭的生机如同久旱的禾苗逢甘霖,开始一点点复苏。更让她惊喜的是,怀中的碎片,在那水玉光芒和精纯水灵之力的浸润下,那微弱的悸动似乎也变得更加稳定、清晰了一丝,碎片内部那缕属于邱国权的气息,仿佛也在这充满生机的环境中,得到了些许的“温养”。
这里……或许真的是转机。
邱惠勉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丝。极致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上,在这安全、温暖、充满生机的环境中,她的意识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沉入了黑暗。
但这一次的黑暗,不再是濒死的冰冷与绝望,而是带着一丝微弱希望的、深沉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