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执圭 第十六章 雷暴之眼

第十六章 雷暴之眼

丹药带来的微弱暖意在邱国权残破的经脉中艰难穿行,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注入的几缕细流,勉强维持着生机不被那冰寒邪力彻底吞噬。昏迷中,意识却并未沉入黑暗,反而被一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的悸动拖拽着,在光怪陆离的幻象边缘沉浮。

那是胸口深处传来的悸动,是紫府中巫咒封印的共鸣,更是某种源自岛屿深处的、庞大、混乱、充满恶意的意志的隐约呼唤。这呼唤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冰冷的、带着硫磺与海藻腐烂气息的“存在感”。

他“看”到无边无际的污浊黑气,如同活物般在黑暗中翻涌,无数扭曲的阴影在其中沉浮嘶吼,与古岛洞窟中碎片残留的意念如出一辙,却又更加凝实、更加……接近。

他“看”到一座巨大的、由无数惨白骨骸和扭曲海藻堆砌而成的、模糊的祭坛虚影,祭坛中央,悬浮着一个缓缓旋转的、暗金色与墨绿色交织的漩涡,漩涡深处,似乎连接着某个难以名状的、冰冷死寂的所在。

悸动,正是来自那个漩涡!

不,不是一座祭坛……是两座?三座?无数模糊的光影重叠,难以分辨。

剧痛袭来,如同有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太阳穴!邱国权闷哼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窝棚低矮、布满霉斑的顶棚,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木板。耳边,窝棚外震天的喊杀声、爆炸声、海怪的嘶吼声,以及越来越近的、沉闷的雷声,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间将他从那诡异的感知中拖回现实。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不是因为窝棚外的战斗,而是因为刚才那清晰无比的、仿佛身临其境的“感知”。那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是某种……联系。是那暗金匣子、是古岛的封印怪物、是这鬼哭礁深处隐藏的东西,与他体内巫咒封印之间,建立起的某种邪恶的共鸣!

“你醒了?”邱惠勉一直守在旁边,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扶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一股温和的灵力渡入,帮他平复翻腾的气血和神魂的悸动。“感觉怎么样?丹药起作用了吗?”

邱国权喘息着,借着邱惠勉的搀扶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窝棚墙壁上。体内几股力量的冲突因丹药和邱惠勉的灵力而暂时平复了一些,但那种跗骨之蛆般的阴冷和紫府深处巫咒封印的持续悸动,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他的清醒和靠近“源头”而更加明显。

“外面……怎么样了?”他声音嘶哑,问的却不仅仅是战况。

“很糟。”邱惠勉脸色凝重,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怒涛帮似乎快撑不住了。那些海怪,尤其是那种墨绿色的触手怪,越来越多,攻击也越来越疯狂。东边的防线已经被突破了一次,死了不少人。而且……”她顿了顿,看向窝棚外阴沉得可怕、不时有雷蛇窜过的天空,“暴风雨要来了。”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咔嚓——!!!”

一道惨白的、撕裂天幕的闪电,如同神灵震怒投下的长矛,狠狠劈落在岛屿东侧不远处的海面上!紧接着,是滚地惊雷,震得整个鬼哭礁都仿佛在颤抖!狂风骤起,卷着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瞬间就在窝棚外形成了白茫茫的雨幕。

暴雨,挟着雷霆,如期而至!

窝棚在狂风暴雨中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雨水顺着破败的顶棚缝隙淌下,很快在地上汇成小溪。但此刻,窝棚内的两人却几乎感觉不到雨水的冰冷,因为外面的战况,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发生了更加骇人的变化!

“吼——!!!”

“嗷——!!!”

海面上,传来无数海怪混杂着痛苦、兴奋和更加狂躁的嘶吼!那些墨绿色的触手怪,在雷光映照下,身影显得更加狰狞扭曲,它们似乎对雷电有着异乎寻常的……亲和?或者说,雷电刺激了它们?

只见数条格外粗大的触手怪,竟迎着狂风暴雨和不时劈落的闪电,昂起了那模糊的、布满吸盘的头颅(如果那能称之为头颅),周身墨绿色的皮肤下,那些暗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妖异的光芒!它们不再仅仅攻击船只,而是开始疯狂地搅动海水,卷起一道道连接海天的、浑浊的水龙卷!水龙卷中,夹杂着被撕裂的海怪碎片、船只残骸,甚至……隐约可见扭曲的、痛苦的人形光影!

“它们在献祭!用血与魂,呼唤什么东西!”邱国权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胸口和紫府的悸动,在此刻达到了顶点!他清晰地感觉到,岛屿深处,那座石堡方向,某种沉寂了漫长岁月的东西,正在被这血腥的杀戮、这狂暴的雷霆、这海怪的疯狂献祭……缓缓唤醒!

“所有修士!退守核心区!放弃外围防线!”一个嘶哑却充满威严的老者声音,透过狂风暴雨和战斗的喧嚣传来,用的是某种扩音法术,响彻整个鬼哭礁,“启动‘癸水阴雷大阵’!快!”

是那个独臂老者的声音!看来他是此地怒涛帮的最高指挥。

随着命令下达,怒涛帮的抵抗迅速向内收缩。残存的修士如同潮水般退向岛屿高处那片石屋区域。而与此同时,以岛屿最高处那座石堡为中心,一道道深蓝色的、散发着阴寒水灵之力的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之间,有无形的力场蔓延开来,将大片区域笼罩其中。力场之内,雨水仿佛被无形的手操控,化作无数锋利冰冷的水刃,盘旋切割;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带着刺骨的寒意;隐隐更有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海之渊的雷鸣在其中酝酿——正是怒涛帮压箱底的防御兼攻击大阵,癸水阴雷阵!

阵法一起,冲击防线的海怪顿时遭到了迎头痛击。锋利的水刃切割着它们的甲壳和血肉,阴寒之力冻结着它们的行动,偶尔炸开的、呈深蓝色的阴雷更是威力惊人,将不少海怪炸得粉身碎骨。

然而,那些墨绿色的触手怪却似乎对这阴寒水雷之力有着不弱的抗性。它们身上暗金纹路光芒更盛,硬顶着水刃和阴寒,继续疯狂地冲击着阵法光幕,用身躯和触手不断拍打、撕扯,每一次撞击,都引得整个阵法光幕剧烈荡漾,维持阵法的怒涛帮修士脸色便苍白一分。

“阵法撑不了多久!”窝棚里,邱惠勉脸色发白。她能感觉到那癸水阴雷阵固然强大,但消耗也极其恐怖,而且似乎被那些触手怪身上邪异的力量隐隐克制。更可怕的是,岛屿深处那正在苏醒的、令人心悸的存在……

邱国权没有回答。他全部的心神,都用来对抗体内因“源头”苏醒而彻底狂暴的邪异力量和巫咒封印的冲击。汗水混合着雨水,从他额头滚滚而下。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痛哼出声,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

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要么趁乱逃离,要么……毁了那个“源头”!否则,一旦那东西彻底苏醒,阵法被破,整个鬼哭礁,恐怕无人能幸免!而他体内这巫咒,也必将被彻底引爆,死无葬身之地!

逃离?谈何容易!外面是狂暴的海怪、是惨烈的战场、是肆虐的雷霆暴雨、是虎视眈眈的怒涛帮和外围的豺狼。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冲出窝棚就是死路一条。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

邱国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他猛地抓住邱惠勉的手腕,用力之大,让邱惠勉都吃了一惊。

“听我说……”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岛上……有东西……和古岛的怪物同源……甚至更强……它在苏醒……阵法挡不住……我们必须……毁了它!”

邱惠勉瞳孔骤缩:“毁了它?我们拿什么毁?你现在这样子……”

“阵法……”邱国权喘息着,指向外面那明灭不定的癸水阴雷阵光幕,又指向阴沉天空中不时劈落的、至阳至刚的紫色天雷,“癸水阴雷……属性阴寒……但本质是雷!而那些天雷……是至阳之雷!我的功法……可引雷……”

“你想用天雷,轰击阵法,引发能量暴走,炸毁岛屿深处的源头?!”邱惠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骇然失色,“你疯了!且不说你现在能不能引动天雷,就算能,狂暴的雷霆之力首先就会把你撕碎!而且,如何确保天雷能准确击中源头?万一偏差,整个岛屿……”

“没有……万一!”邱国权咬牙,额角青筋暴起,“我体内的巫咒……和那东西有联系……我能……感应到它的核心位置!至于天雷……”他惨然一笑,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我本就是……天师府弟子!引雷……是我本行!虽然……现在实力十不存一,但拼着引爆金丹,燃烧神魂……未必不能引下一丝!”

引爆金丹!燃烧神魂!这是真正的同归于尽、魂飞魄散之法!

“不行!”邱惠勉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绝对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可以趁乱找船……”

“来不及了!”邱国权猛地咳嗽起来,又咳出几缕带着黑气的血丝,“你听……那东西……醒得越来越快了……阵法……撑不过一炷香!”

仿佛印证他的话,外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无数怒涛帮修士的惊呼惨叫!只见一条比之前所有触手怪都要粗大数倍、几乎如同小山般的、墨色中流淌着熔金般暗红纹路的恐怖触手,猛地从海面下探出,狠狠砸在癸水阴雷阵的光幕上!

“咔嚓——!”

光幕发出不堪重负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脆响!以撞击点为中心,无数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小半个光幕!主持阵法的数名怒涛帮修士如遭重击,狂喷鲜血倒地,阵法光芒急剧黯淡!

岛屿深处,那股令人心悸的苏醒意志,猛地清晰了数倍!一道混合着暗金、墨绿和污浊血色的光柱,隐约从石堡方向冲天而起,虽被阵法光幕遮挡大半,但那股邪恶、混乱、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气息,已经弥漫开来!

独臂老者惊怒交加的吼声传来:“顶住!把所有灵石都填进去!不能让它出来!”

但败局似乎已定。海怪更加疯狂,天雷更加暴烈,岛屿深处的邪物即将破封。

窝棚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邱国权猛地推开邱惠勉,挣扎着站起,踉跄着走到窝棚门口,任凭冰冷的雨水劈打在脸上。他仰起头,望向那墨云翻滚、雷蛇乱窜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混合着血腥、焦糊和暴雨气息的冰冷空气。

紫府中,那颗布满裂痕、黯淡无光的金丹,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发出哀鸣般的嗡响。残存的、融合了天罡正气的雷法灵力,被他强行剥离、压缩、点燃!经脉寸寸灼痛,神魂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不!国权!”邱惠勉扑上来,想要拉住他。

邱国权猛地转身,沾满血污和雨水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却又异常平静的笑容。他伸手,用尽全力,将邱惠勉狠狠推回窝棚深处,同时将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那个存放着伪碎片和石佩的小布袋,以及几颗她刚刚偷来的、品质最好的保命丹药。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如果我失败了……毁了这东西……离这里越远越好!”

说罢,他不再回头,一步踏出摇摇欲坠的窝棚,踏入狂风暴雨和漫天肃杀之中!

“国权——!!!”邱惠勉的呼喊被淹没在滚滚雷声和喊杀里。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冰冷的寒意却压不住体内燃烧般的剧痛和那股决绝的疯狂。他无视了不远处正在崩溃的防线和疯狂的海怪,无视了那些惊疑不定看向他的怒涛帮修士,甚至无视了天空中随时可能将他劈碎的雷霆。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紫府那颗濒临破碎的金丹上,集中在了体内残存的、带着一丝天罡正气气息的雷法灵力上,更集中在了胸口那几乎要炸开的、与岛屿深处邪物核心清晰共鸣的悸动上!

他艰难地,一步步,朝着岛屿最高处、那座石堡的方向走去。步伐踉跄,却异常坚定。所过之处,混乱的战场仿佛都为他让开了一条无形的道路——无论是海怪还是怒涛帮修士,都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惨烈、决绝、引而不发的恐怖气息所慑,下意识地避让。

“那人是谁?!”

“好像是鬼藻会那个半死的……”

“他要干什么?找死吗?”

“不对!他身上的气息……”

窃窃私语被风雨和战斗声掩盖。

邱国权充耳不闻。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魂防线。唯有那股与邪物核心的共鸣,越发清晰,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

终于,他来到了岛屿最高处,距离那座被深蓝色阵法光幕笼罩的石堡,仅有百步之遥。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石堡底部,有一个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石窟入口,入口被层层叠叠的、闪烁着邪异符文的墨绿色海藻封堵,此刻,那些海藻正在疯狂蠕动,暗金与血色光芒从中透出,那股邪恶的意志几乎凝成实质,令人窒息。

就是这里!邪物的核心封印之处!也是癸水阴雷大阵的一个关键节点!

邱国权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望向苍穹。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淌落。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毁灭一切的雷霆。

紫府中,金丹的震颤达到了极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仿佛瓷器碎裂前的哀鸣。残存的雷法灵力,混合着天罡正气,混合着巫咒封印被迫释放出的、精纯阴冷的邪力,更混合着他燃烧神魂迸发出的、最后也是最璀璨的生命之火,尽数灌注于双手之间!

一个极其复杂、古朴、却又充满矛盾的雷印,在他虚握的双掌之间缓缓凝聚成型。印诀中心,是纯净的紫白色天雷之力;外围,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暗金色邪异纹路和淡青色的天罡正气;更深处,是他神魂燃烧带来的、虚无而炽烈的透明光焰。

这绝非任何正统的天师府雷法!这是他在绝境之中,以自身为炉,以仇恨、执念、守护之意为薪,强行糅合了所掌握的所有力量(包括那邪恶的巫咒),创造出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只为毁灭而生的——禁忌之印!

“以我残躯,奉为牺牲。”邱国权嘶哑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中显得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决绝,“以我神魂,点燃雷霆。以我金丹,沟通天地——”

他双手猛地向天空一推!

“请!天!雷!降!世!!!”

“轰——!!!!!”

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一静!下一刻,苍穹震怒!

天空中,那翻滚酝酿了许久的、厚重如铅的墨色雷云,猛地被一股无形的、浩瀚的力量撕裂!一道水缸粗细、紫得发黑、内部仿佛有无数雷龙咆哮翻滚的、前所未有的恐怖雷霆,如同九天之上神灵掷下的灭世之矛,撕裂了雨幕,撕裂了狂风,撕裂了空间,带着净化一切邪祟、毁灭一切存在的煌煌天威,朝着邱国权所在的位置——不,是朝着他手中那凝聚了所有力量、与邪物核心强烈共鸣的禁忌雷印,更是朝着雷印所指向的——石堡底部那邪物封印的核心,轰然劈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海怪停止了攻击,发出了惊恐的嘶鸣。

所有怒涛帮修士忘记了战斗,骇然望向那道接天连地的灭世雷光。

外围逡巡的船只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

窝棚里,邱惠勉死死攥着那个小布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混合着雨水滴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道雷光下,那个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毁灭的、单薄而决绝的身影。

雷光,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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