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怒海惊雷
木筏在无边无际的浓雾和起起伏伏的墨色波涛间,像一片被顽童随手丢弃的枯叶,渺小、无助,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翻,或者被潜伏在雾中、海下的未知之物拖入永恒的黑暗。
邱惠勉机械地划着船桨,手臂早已酸痛麻木,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灵力近乎枯竭,体内与邱国权同源的邪异力量也因方才的惊险而隐隐躁动,但她不敢停。停下,意味着失去方向,意味着放弃。
邱国权靠在她身侧,意识在剧痛与冰冷的侵蚀中沉浮。体内像是一个混乱的战场:残破的雷法灵力、微弱的天罡正气、如同附骨之疽的墨绿色邪力、还有那源自巫咒封印、阴冷而顽固的异种能量,彼此绞杀、吞噬、冲突。每一次冲突,都撕裂着他本就残破的经脉,冲击着那颗布满裂纹、光芒黯淡的金丹。若非邱惠勉持续渡入的、中正平和的《春风化雨诀》灵力勉强维系着一线生机,他恐怕早已被这数股力量彻底撕碎。
但比肉体的痛苦更让他心神紧绷的,是胸口那持续不断的、微弱的悸动。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穿透浓雾和波涛,从遥远的、未知的前方,连接着他紫府深处的巫咒封印,以及邱惠勉小心保管的那块伪碎片。这悸动如同心跳,并不强烈,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和……不安。
那前方,究竟是什么?
邱惠勉也察觉到了邱国权身体的异样和那难以忽视的悸动感。她同样感到了不安,但眼下,他们没有选择。身后是吞噬了怒涛帮船队的恐怖迷雾和怪物,留在原地是等死,唯有向前,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坚持住……就快……出去了……”邱惠勉的声音干涩嘶哑,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她已经分辨不清方向,只是本能地朝着那悸动感传来的、似乎稍微“稀薄”一些的雾区划去。
时间在极致的疲惫和紧绷中失去了意义。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半天。浓雾,似乎真的开始变淡了。
不再是那令人窒息的、伸手不见五指的乳白,光线艰难地渗透进来,能勉强看清周围数丈范围内的海面。波涛依旧汹涌,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湿滑阴冷的恶意窥视感,似乎也随之减弱了。
邱惠勉精神微振,加快了划桨的动作。木筏破开渐稀的雾气,速度仿佛也快了一线。
终于,前方的雾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豁然开朗!
刺目的天光让习惯了昏暗的两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天空不再是铅灰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暴雨将至前的、压抑的深蓝,厚重的乌云低垂,边缘镶着诡异的金边。海面辽阔无垠,波涛汹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墨蓝,与天空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白色的浪尖在不断地破碎、重组。
他们冲出了那片死亡浓雾!
然而,还没来得及庆幸,更大的危机已扑面而来。
前方约数里外的海面上,赫然出现了一座岛屿的轮廓!那岛屿不大,地势崎岖,怪石嶙峋,最高处矗立着几座歪斜的、仿佛随时会被海风吹垮的简陋石屋和瞭望塔。岛屿四周,停泊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其中大部分悬挂着蓝底白浪的怒涛帮旗帜,也有少量悬挂其他标志的船只,甚至还能看到一两艘挂着残破狼头旗的海狼团快船!
而在岛屿与这片海域之间,一场惨烈的海战,正进行到白热化!
交战的一方,是以数艘中型战船为核心、辅以众多小艇的怒涛帮船队。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船队阵型严密,战船上灵光闪烁,各种水行法器和阵法被催动到极致,卷起一道道巨大的水龙卷和锋利的水刃,向着另一方疯狂倾泻。
而他们的对手……赫然是海中的妖兽!不,不仅仅是妖兽!
只见波涛之间,无数形态诡异的海怪正疯狂地冲击着怒涛帮的船阵!有体型庞大、披着厚重骨甲、口喷酸液的巨型海蜥;有速度快如闪电、能释放麻痹电流的雷鳗群;有挥舞着堪比船锚的巨螯、甲壳上布满诡异符文的巨蟹;更有之前袭击邱国权他们那种、浑身墨绿、布满吸盘和暗金纹路、仿佛巨大海蛇与章鱼混合体的恐怖触手怪,它们数量虽然不如其他海怪多,但每一只都极其难缠,能轻易撕裂船体,吞噬修士!
这些海怪似乎受到了某种统一的驱使,进退之间颇有章法,并非乌合之众。它们不畏死亡,前仆后继,用身躯和利齿冲击着怒涛帮的防线。海面上漂浮着大量海怪的残肢和怒涛帮船只的碎片,海水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而在战场的更外围,一些悬挂其他旗帜的船只(包括那几艘海狼团的快船)则游弋逡巡,并未直接参战,更像是在观望,或者……等待捡便宜。
“鬼哭礁……”邱惠勉望着那座岛屿,低声说出了它的名字。这里就是怒涛帮的秘密据点,也是他们原定的目的地。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抵达,更没想到,这里正在上演一场人与海的惨烈战争。
邱国权也看清了前方的景象,心猛地一沉。怒涛帮显然在攻打鬼哭礁,或者,是在防守鬼哭礁,抵御这些疯狂的海怪袭击。无论哪种情况,他们都绝不可能欢迎两个来历不明、状态奇差的“外人”。而那些在战场外围逡巡的船只,更是虎视眈眈,绝非善类。
他们的木筏,在这片杀声震天、灵光乱闪、妖兽嘶吼的战场上,如同投入沸水的一片雪花,微不足道,却又无比显眼。
几乎就在他们冲出浓雾、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瞬间,几道充满审视和恶意的灵识,便如同冰冷的毒蛇,从不同的方向锁定了他们!
最近的一艘怒涛帮巡逻小艇立刻调转船头,朝着木筏疾驰而来!艇上三名修士,修为都在筑基初期,眼神凶悍,手中法器寒光闪闪。
“什么人?!”为首一名疤脸修士厉声喝问,声音在海风和海浪声中依旧清晰,“报上名来!否则格杀勿论!”
邱惠勉心中一紧,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更不能暴露真实身份。她强提一口气,朗声道:“我们是黑齿岛鬼藻会的!随刘执事的船队前来,途中遭遇海难,侥幸逃生!刘执事他们……可能已经……”她故意语带哽咽,显得惊魂未定,同时亮出了那枚鬼藻会的黑色令牌。
“鬼藻会?”疤脸修士眯着眼,扫过令牌,又仔细打量了木筏上狼狈不堪、气息微弱的两人(尤其是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邱国权),眼中疑虑稍减,但警惕未去。“刘执事的船队出事了?什么时候?在哪儿?”
“就在那片浓雾里!几个时辰前!好多怪物!船都沉了!”邱惠勉指着身后那片依旧朦胧的雾区,脸上适时露出恐惧。
疤脸修士与同伴交换了一下眼色。鬼藻会最近确实与怒涛帮有些来往,刘执事奉命去黑齿岛附近办事也确有其事。遭遇浓雾和海怪袭击,在这片海域也不算稀奇。看这两人凄惨的模样,倒不似作伪。
“跟上!”疤脸修士挥了挥手,示意小艇在前面引路,“先去礁上!别乱跑!现在是非常时期,岛上戒严!”
邱惠勉心中暗松半口气,连忙点头称谢,划动木筏,跟在小艇后面,朝着鬼哭礁的方向驶去。她能感觉到,另外几道来自外围船只的、不怀好意的灵识,在听到“鬼藻会”和看到怒涛帮小艇接引后,犹豫了一下,缓缓收了回去,但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暂时安全了?不,只是从一个危险的漩涡,跳进了另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中心。
木筏随着小艇,穿过激战正酣的海域边缘。近距离观看这场人与海怪的战争,更加触目惊心。怒涛帮的修士们悍勇异常,各种水系术法和法器层出不穷,与海怪杀得难解难分。但海怪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而且那些墨绿色的触手怪格外棘手,往往需要数名筑基修士合力才能勉强抵挡或击退一艘。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海腥味、焦糊味和灵力碰撞后的臭氧味。不时有修士或被海怪拖入海中,或惨叫着从船上跌落;也有海怪被强大的法术轰成碎片,残肢和内脏洒落海面。
邱国权在颠簸中勉强睁开一丝眼缝,看着这修罗场般的景象。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鬼哭礁岛屿的最高处,那里隐约有一座比其他石屋更高大、样式也略显不同的建筑,仿佛一座粗陋的石堡。胸口那持续的悸动,源头似乎……就在那个方向?而且,随着靠近岛屿,悸动感明显增强了,紫府中的巫咒封印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这鬼哭礁上,到底藏着什么?
木筏终于抵达了鬼哭礁下风处一个相对平静的小湾,这里停靠着一些受损或待命的船只。疤脸修士将他们带上岸,交给了一个负责后勤和警戒的小头目——一个独臂、眼神阴鸷的老者,修为在筑基中期。
老者听了疤脸修士的汇报,又检查了令牌,阴冷的目光在邱国权和邱惠勉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尤其在邱国权那奄奄一息的状态上停留了片刻。
“鬼藻会的?哼,倒是会挑时候来。”老者声音沙哑,“岛上现在什么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没空招待闲人。你们……”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半露天的小窝棚,“先去那里待着!没有命令,不许乱走!否则,按奸细论处,格杀勿论!”
说罢,便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去忙自己的事情了。显然,在怒涛帮看来,两个落魄的、修为低微的鬼藻会残党,无足轻重,能让他们上岸避难已是恩赐。
邱惠勉搀扶着邱国权,走进那狭小、肮脏、散发着鱼腥和霉味的窝棚。里面堆着些破损的渔网、绳索和空木桶,勉强能容身。
将邱国权小心地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角落,邱惠勉立刻开始检查他的伤势。情况比刚才更糟了。体内几股力量的冲突因为靠近悸动源头而加剧,邱国权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与墨绿交织的诡异颜色,气息时断时续,身体冰冷。
“不行……必须想办法稳住他的伤势!”邱惠勉心急如焚,她自己的灵力也所剩无几,常规丹药早已用完。在这陌生的、充满敌意的怒涛帮据点,如何能弄到疗伤之物?
她看向窝棚外。岛上人声鼎沸,异常忙碌。受伤的修士被陆续抬下来,送到更高处的石屋中救治;补充了弹药和灵石的修士又急匆匆赶赴前线;还有一些明显是头目模样的人,神色凝重地来回奔走,大声传达着命令。
“所有能动的人!都去加固东边防线!那些触手怪又增多了!”
“炼丹房!疗伤丹药还有多少?快!前线快撑不住了!”
“**!海狼团那帮杂碎还在外面看戏!等打退了这帮海畜生,老子非剥了他们的皮!”
混乱,繁忙,却也透着一种异样的秩序。怒涛帮显然在全力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海怪袭击。
邱惠勉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正被两名修士搀扶着、浑身是血、断了一条胳膊、正哀嚎着被送往高处石屋的伤者身上。她心中一动。
机会,或许就在这混乱之中。
她低声对意识模糊的邱国权嘱咐了一句:“等我回来。”然后,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衫和头发,抹去脸上多余的血污,让自己看起来虽然狼狈,但还不至于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她走出窝棚,低着头,快步混入了一队正抬着伤员往山上走的怒涛帮辅兵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陌生的、穿着鬼藻会服饰的“女修”。很快,她便跟着队伍来到了岛屿高处,那片相对规整的石屋区域。
这里显然是怒涛帮在鬼哭礁的核心区域,防守更加严密,但也更加混乱。受伤的修士被源源不断地送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药味。几个临时开辟的“医棚”里,几个擅长疗伤的修士正忙得脚不沾手,给伤员止血、接骨、喂药,但人手和丹药显然严重不足。
邱惠勉看准机会,趁着一个医修转身去取药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旁边一个堆放药材和丹药的、防守相对松懈的杂物间。
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草药袋子。她迅速扫视,很快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半开的箱子,里面装着不少玉瓶和纸包,上面贴着简单的标签:“金疮散”、“回气丹”、“辟毒丸”……品质虽然普通,但正是他们目前急需的!
她心中一喜,立刻动手,将几种疗伤、回气、压**性、稳固心神的丹药各取了一些,小心地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怀里。动作快如闪电,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她准备溜出去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丹药不够了!快去库房再取一些‘清心丹’和‘止血膏’来!前线有几个兄弟中了毒,需要清心丹压制!”是一个焦急的声音。
“库房钥匙在陈头儿那儿,他刚去码头了……”
“那就去找!快!”
脚步声匆匆远去。
邱惠勉屏住呼吸,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如同狸猫般闪出杂物间,混入外面川流不息的人流中,低着头,快步朝窝棚方向返回。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炷香时间。
回到窝棚,邱国权依旧昏迷,气息微弱。邱惠勉立刻取出丹药,挑出最对症的几颗,小心地喂他服下,又以掌抵背,助他化开药力。
丹药入腹,精纯的药力化开,总算稍稍压制了他体内狂暴冲突的几股力量,尤其是对那墨绿色的邪异力量有微弱的净化之效。邱国权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许,虽然依旧昏迷,但至少性命暂时无虞。
邱惠勉自己也服下两颗回气丹,盘膝调息,恢复着近乎枯竭的灵力。她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实力,在这虎狼环伺之地,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生机。
窝棚外,喊杀声、爆炸声、海怪的嘶吼声,依旧震耳欲聋。怒涛帮与海怪的战斗,似乎进入了更加惨烈的阶段。天空中的乌云愈发厚重低沉,隐隐有雷光在其中穿梭,海风也带上了湿冷的雨意。
邱国权在昏迷中,眉头紧锁。胸口的悸动如同擂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那悸动的源头,似乎近在咫尺,就在这座岛的深处,在那座最高的石堡方向。
而紫府深处的巫咒封印,此刻如同感受到了某种召唤,正不安地躁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封而出,或者……与之产生共鸣。
风暴,即将来临。而这鬼哭礁,便是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