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青猛地想起什么,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右手。
年轻时为了试药,这只手上的经脉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便针扎似的疼。
苏晴雪口中那“火毒入髓,经脉必枯”的症状,竟与他这几十年的隐痛分毫不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试药过度的后遗症,却从未想过,是这传承千年的丹方,从根子上就烂了!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刘长青的声音干涩嘶哑,不自觉地低了八度,那份高高在上的长老架子,此刻荡然无存,反而像个初入丹道的学徒,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苏晴雪心里彻底定了。
陈凡那家伙虽然**,但他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苏晴雪身为天灵骨,天资自然不凡,对于炼丹一道,本就有所涉猎,不然当初陈凡在丹房当药徒杂役炼制雷魂淬体丹时,也不会第一时间就发现。
而在血色试炼,以及这一段时间的接触中,她也有些触类旁通。
如果说【天命金榜】加上仙道圣体,带给陈凡的是有手就行的炼丹天赋。
那么“陈凡不经意间透露的丹道理解”加上天灵骨,同样带给苏晴雪不俗的炼丹见解!!
“很简单。”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声音里透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笃定,“火攻不行,便走水路。”
“在融丹最关键的那一息,滴入三滴无根寒泉,不必强行驱逐蛇涎果的寒性,而是让它与烈阳草的火性彼此交融,达成‘阴阳共济’之态。”
苏晴雪自己脑海中不由的浮现出这些炼丹的画面,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
“阴阳共济……”
刘长青的眼神彻底涣散了,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仿佛在模拟炼丹的手诀。
“水火相济,无根寒泉……对啊!”
“对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
“我这三十年都钻到牛角尖里去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疯了一样仰天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嗡嗡作响。
周围的弟子和执事全都看傻了。
这还是那个脾气古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刘丹痴吗?
怎么被一个小姑娘几句话说得跟中了邪似的,虽然这个“小姑娘”是苏晴雪亲传,但你可是丹痴啊。
刘长青笑够了,一把抓住苏晴雪的袖子,眼神灼热得吓人,像是饿了十天的狼看见了肉:“丫头!”
“不,苏师侄!”
“你这番高论,是哪位高人所授?”
“还是在哪本上古典籍中看到的?”
苏晴雪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偶然翻到一本古籍残卷,不值一提。”
“好!好!机缘天定,老夫不问了!”
“苏师侄不愧是天灵骨,不仅修道一途,连炼丹一途都如此精通!”
天灵骨资质就是天灵骨资质,普通人如果拿到古籍,连看懂都是一个难事,但是苏师侄却能轻松吃透。
一时间刘长青都不由的羡慕起苏晴雪的资质!
刘长青现在看苏晴雪怎么看怎么顺眼,大手一挥,把那张清单重重拍在柜台上,冲着执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
“给苏师侄拿药!”
“捡最好的拿!”
“年份不够的别拿出来给老夫丢人!”
执事吓得一哆嗦,连声应是,手脚麻利地跑去药柜取药。
片刻后,两个雕琢精美的玉盒被恭敬地放在了柜台上。
“龙血草,紫阳花,都在这。”
刘长青亲自开盒验看,确认无误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温润的青瓷小瓶,硬塞进苏晴雪手里。
“这是老夫早年侥幸炼成的一瓶‘清心护脉丹’,就当是……刚才那一言之师的束脩了。”
苏晴雪接过瓷瓶,入手温凉,心中微动。
这老头虽然臭屁,倒也算是个实在人。
本以为这次会有多番波折,没想到这么轻松就拿到了。
一时间,苏晴雪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太过单纯,没有利用好自己的亲传身份,只顾一心修行了!
“多谢刘长老。”
她将东西收好,目光落在清单末尾,眉头却蹙了起来,“执事,这千年石钟乳呢?”
正在打包其余辅材的执事身体一僵,偷偷瞟了刘长青一眼,才低声说道:“苏师姐,这石钟乳……库里确实是没了。”
“没了?”
苏晴雪心头一沉。
千年石钟乳是中和“人丹”戾气的关键,缺了它,炼制风险何止倍增。
虽然之前她确实和陈凡说有黑市的渠道,但是黑市中的价格……
更何况,既然在黑市,那风险与变数自然多了不少!
“三天前,刚被换走了。”
刘长青此时心情极佳,随口解释了一句,“是李玄那小子。”
“他不是拿了这次内门大比的头名吗?”
“宗门奖赏里就有这一瓶。”
“听说是要拿去淬炼他的‘玄金剑体’。”
李玄。
这两个字入耳,苏晴雪眼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又是他。
同为内门亲传,李玄一直将她视作眼中钉,两人明争暗斗不是一天两天了。
更关键的是,李玄是掌门一脉的得意门生,而她师尊与掌门之间,素来面和心不和。
这次她负责外门大比,而李玄则是负责三宗的内门大比。
并且这次青木宗还难得在内门大比中拿了头名!
如果是原来的苏晴雪,可能会觉得真是李玄的能力。
但现在,跟着陈凡一段时间,她也没有了原来的单纯。
回看这次的外门大比,可以联想到内门大比,说不定都有三宗之间上层的交换。
确实,如果是平常,三宗大比关乎资源分配,各凭手段。
但是一旦上层有利益交换,比如陈凡所见玄阳宗在外门大比中试验邪术之类,青木宗也一定会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这次内门大比,其实就是一次利益交换!
“一滴都不剩了?”
苏晴雪还不死心。
“一滴不剩。”
执事苦着脸,“李师兄说,他的剑体修炼到了紧要关头,多多益善。”
苏晴雪不说话了。
没有千年石钟乳,陈凡的计划就会卡住。
那个男人要是拿不到想要的东西,先不说分不分给自己能量了!
谁知道他会不会翻脸不认人,直接把自己这颗“半成品”也给炼了?
毕竟道果一事,就是陈凡告知她的。
可能连陈凡都没有想到,苏晴雪自身都已经开始“觉醒”,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与陈凡合作,那是同级别之间的合作,苏晴雪哪怕觉得伴君如伴虎。
但内心会觉得自己有“翻盘”的空间,但是师尊可是元婴修士,现在的她想要翻身,几乎不可能。
为了自身的大道修行,苏晴雪不介意与陈凡合作。
但前提,也得保证自己活着,甚至能修炼到更高层次。
当初自己晕过去了,陈凡都对她秋毫未犯,可见他也是一个一心向道之人。
虽然内心对于自己的美貌有些小小的打击,但她苏晴雪也是向道之人,绝不会妥协!
现在最关键的是千年石钟乳被李玄拿走。
而且,李玄拿石钟乳是用来淬体的,那是消耗品,晚去一天,就少一分。
“我明白了。”
苏晴雪收起所有药材,对着刘长青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来时步履轻快,去时,背影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肃杀。
刘长青摸着胡子,看着她的背影,一脸纳闷:“怪了,这丫头片子杀气怎么这么重?”
“现在的年轻人,火气都这么大吗?”
……
走出万宝阁,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晴雪眯了眯眼,望向宗门西侧那座剑气冲霄的山峰——李玄的道场,剑鸣峰。
既然库里没了,那就只能学陈凡的法子了。
讲道理没用的时候,就让别人跟你讲。
相比于去黑市,苏晴雪更愿意和同门的李玄“讲讲道理”!
“李玄师兄,”她唇角掀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轻声自语,“你的剑体,应该用不了那么多石钟乳吧?”
“正好,我的‘剑道’,也该见见血了。”
……
剑鸣峰。
整座山峰如一柄倒插天地的利剑,山石嶙峋,草木稀疏,连吹拂而过的风都带着割人肌肤的锐气。
这里是内门第一真传,李玄的道场。
寻常弟子轻易不敢靠近,生怕被那无处不在的剑意所伤。
苏晴雪拾级而上,步伐不疾不徐。
山道两侧,偶尔能看到一些掌门派系的内、外门弟子在峭壁下感悟剑痕。
他们看到苏晴雪,先是惊艳,随即认出她的身份,又纷纷露出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覺的怜悯。
谁都知道,这位曾经与李玄师兄齐名的天之骄女,自血色试炼归来后,便沉寂了不少,甚至其师尊还以为她陨落在黑风谷,发布了宗门任务去找她。
虽然她最后“活着”回来,但风头早已被李玄彻底盖过。
现在她孤身一人来剑鸣峰,所为何事?
苏晴雪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她的心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脑海中闪过的,不再是旁人的议论,也不是对李玄的旧怨,而是陈凡那张毫无感情的脸,和他的态度!
合作的前提是有用!
一个没用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自然也就没有合作的必要!
如果是杂役陈凡,她可能不在意,但是现在陈凡表现出来的,已经让苏晴雪看到一丝脱离师尊掌控的机会!
是的,她现在是陈凡的“合作伙伴”。
而这个“伙伴”,需要千年石钟乳来完成的任务。
所以,谁挡在她面前,谁就是挡在她的活路面前,挡在她的大道面前。
道理,就这么简单。
行至半山腰,一座气派的府邸出现在眼前,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刻着“玄剑府”三个大字,笔锋锐利,隔着老远都让人觉得眼睛刺痛。
府邸门口,两名守门弟子身穿统一的白金色劲装,腰间佩剑,神情倨傲。
看到苏晴雪走来,其中一人伸手拦住。
“苏师姐,此乃李师兄清修之地,无事还请回吧。”
语气还算客气,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姿态,却毫不掩饰。
苏晴雪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牌匾,声音平静无波:“我找李玄。”
另一名弟子嗤笑一声:“李师兄何等身份,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苏师姐,你若是有事求见,还请按规矩递上拜帖,等师兄有空了,自会……”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道淡蓝色的冰晶,不知何时已悄然贴在了他的喉咙上。
那冰晶薄如蝉翼,却散发着足以冻结灵气的恐怖寒意。
那名弟子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浑身僵硬,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一下,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那片冰晶就会轻易地割开他的喉管。
另一名守门弟子大惊失色,下意识便要去拔剑。
“锵!”
一声脆响,他的长剑只出鞘了半寸,便被另一片凭空出现的冰晶死死卡住。
无论他如何催动灵力,剑身都纹丝不动,反而一股阴寒之气顺着剑柄倒灌而入,半边身子都麻了。
“我再说一遍。”
苏晴雪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那眼神,像是在看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让李玄,滚出来见我。”
两名弟子亡魂皆冒。
这还是那个传闻中清冷如仙,不喜争斗的苏晴雪吗?
这股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简直比那些在生死边缘打滚的执法堂弟子还要可怕!
她竟然完全不把他们掌门一脉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府邸内传来一个带着磁性的、略显慵懒的声音。
“是哪只不知死活的麻雀,敢在我的屋檐下聒噪?”
话音落下,一道璀璨的金色剑光从府内激射而出,目标直指苏晴雪的面门!
这一剑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苏晴雪却不闪不避,只是并指如剑,对着那道剑光轻轻一点。
指尖寒气喷薄,凝成一道更为凝练的冰蓝色剑气。
“叮!”
金蓝二色剑气在空中交击,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双双湮灭。
狂暴的气流四散吹开,将两名守门弟子掀飞了出去,狼狈地滚落在地。
府邸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名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的青年男子,身着一袭华贵的金色长袍,缓步走出。
他黑发如瀑,剑眉星目,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正是李玄。
他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弟子,目光落在苏晴雪身上,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苏师妹,几日不见,脾气见长啊。”
“怎么,在血色试炼里捡了什么宝贝,让你有胆子来我的剑鸣峰撒野了?”
苏晴雪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开门见山:“千年石钟乳,给我。”
李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给你?”
“苏晴雪,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那是我凭本事从内门大比赢回来的奖赏,凭什么给你?”
“就凭你需要它,而我,比你更需要。”
苏晴雪的逻辑简单而粗暴。
“哦?”
李玄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我需要它淬炼玄金剑体,这宗门人尽皆知。”
“你呢?”
“你一个修冰系功法的,要这至阳至刚的石钟乳做什么?”
“难不成,是想冰火同修,把自己炼成一具焦炭?”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还是说,你在血色试炼里受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重伤,急需它来吊命?”
李玄说着,忽然摇了摇头,声音又大声了起来,“我和你废什么话!”
“差点被你带偏了!”
李玄一招手,一个玉瓶出现在手中。
“这就是千年石钟乳,但是,你又有什么资格,从我手上拿走它!”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苏晴雪,“别人会觊觎你的姿色!”
“但我等追求大道之人,可不在意这点皮囊之相!!”
“这样吧,”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跪下来,求我。”
“说不定我心情一好,能赏你一两滴。”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