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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棠一步步往后院深处走。
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凉得刺骨,一如侯府里上上下下对她的心。
她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胳膊上、背上、腿上,都是罗彰留下的青紫痕迹。
一张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半个时辰前正厅里的一幕,还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碾。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顾明箢犯下如此大错,他们可以包容她。
可她告知自己被罗彰打得浑身是伤,却求不来一句公道,一点庇护,得到的,只有冷漠无情的谴责和训斥。
她以为,娘家是她最后的退路,是她跌倒时可以依靠的地方。
可她的母亲,端坐在正座上,眉头紧锁,满脸不耐,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脏东西。
“哭什么哭,多大点事,也值得你跑回娘家丢人现眼?”
“罗知府是朝廷命官,你嫁过去就是罗家的人,夫妻间打打骂骂,哪家没有?”
“你这般闹得人尽皆知,是想让顾家被人笑话,教亲戚朋友都来看热闹吗?”
顾明棠僵在原地,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疼。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诉说自己的委屈,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向一旁的顾明箢。
这位一向娇纵的妹妹,此刻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眼尾都不扫她一下。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姐姐也是,忍一忍不就过去了?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如今父亲不在了,家中本来就事多,你再这么一闹,旁人还当我们顾家苛待女婿。”
“你要是真过不下去,当初何必嫁过去?嫁了,就安分守己,少给家里添乱。”
顾明棠听得浑身发冷,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她嫁去罗家,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顾家的颜面,为了顾家能攀上罗彰这层关系,为了顾明箢日后能有更好的亲事。
她牺牲了自己的一辈子。
到头来,连一句心疼都换不来。
她最后把目光投向顾胥。
那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是她从小呵护到大、教养到大的人。
她曾经以为,就算全世界都抛弃她,弟弟也会护着她。
可顾胥只是皱着眉,语气冷淡,甚至带着一丝厌烦。
“大姐,你成熟一点。”
“你既已是罗家妇,侯府就不便再插手你的家事。”
“罗彰脾气是急了些,但他并未真的对你如何,你这般寻死觅活,传出去,顾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我这边还有正事要办,你先回罗家去,别在这里添乱。”
片段一帧帧的闪过。
一句句。
一字字。
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为顾家付出青春,牺牲尊严,嫁到罗家,日日挨打,夜夜受辱,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到头来。
母亲厌她。
妹妹嫌她。
兄长弃她。
娘家不疼,夫家不爱。
她活在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意思。
顾明棠越走越慢,胸口闷得发慌,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青砖上,转瞬即逝。
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卷起她散乱的发丝,刮在脸上,又冷又疼。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信谁。
浑浑噩噩间,她竟走到了后院那口废弃多年的老井边。
井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青苔爬满井沿,透着一股阴森潮湿的气息。
像一张沉默的嘴,静静等着吞掉她这条轻贱如草芥的命。
顾明棠扶上冰冷粗糙的井沿,缓缓蹲下身,往井里看了一眼。
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潮湿腐朽的气息,让她打了个寒噤。
井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绝望,笑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跳下去。
只要跳下去。
一了百了。
再也不用看罗彰那张暴戾凶狠的脸。
再也不用听吕氏那些冷漠刻薄的话。
再也不用被顾明箢明里暗里嘲讽。
再也不用被顾胥当成一枚用完就丢的棋子。
再也不用活得这么累,这么苦,这么委屈。
顾明棠缓缓闭上眼,脚尖一点点往前挪。
只要再往前一步。
一切痛苦,都会结束。
就在她身体前倾,重心彻底失去的那一瞬——
一只手猛地从后面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狠狠一扯!
“别傻!”
一声清喝,短促、冷静、有力。
顾明棠整个人被硬生生拽了回来,重心不稳,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指印,又麻又疼,可她却感觉不到。
她茫然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沈娆。
沈娆脸色微白,显然是一路快步赶来,发梢都带着一丝夜风的凉意。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唯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坚定得让人不敢直视。
顾明棠愣了一瞬。
下一刻,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绝望、痛苦,瞬间炸开。
“放开我!你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手脚乱挥,眼泪疯了一样涌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让我死!我不想活了!”
“他们都不要我!都嫌我累赘!都嫌我丢人!”
“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什么用啊!”
她像个彻底崩溃的孩子,蜷缩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几乎喘不上气。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绝望。
沈娆没有松手。
她就蹲在顾明棠面前,任由她捶打、推搡、哭喊,一言不发,只是牢牢攥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再靠近井口半步。
直到顾明棠力气耗尽,瘫在地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沈娆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人心上。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顾明棠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声音沙哑破碎。
“我还有什么……我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你自己。”
沈娆直视着她,目光平静却锋利。
“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不是顾家的棋子,不是罗彰的出气筒。”
“你是顾明棠,你是个人。”
“凭什么,他们要这么作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