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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之上,郑裕成指间的雪茄已然掐灭,那双看似浑浊的眼中,惊叹还未完全散去。
山脚之下,“金凤凰”工地门口,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如同撕裂画布的利刃,划破了刚刚恢复的死寂。
空气中,干粉灭火器的白色粉末尚未完全沉降,混合着血腥、尘土与廉价酒精的复杂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七十多名壮汉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破败口袋,瘫倒在地,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像一首拙劣的交响乐,奏响着溃败的终曲。
K和他手下那群“工人”静静地站在一旁,手中的工业级管钳和防爆撬棍上甚至没有沾染太多血迹。
他们冰冷的眼神,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血肉横飞的械斗,而只是一次精准高效的工业零件拆卸。
“嘀呜嘀呜!”
数辆警车呼啸而至,在工地门口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下。
车门“砰砰”打开,大批身着防弹衣、荷枪实弹的警员冲下车,紧张地用盾牌和警棍构筑起一道半圆形的警戒线,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场内每一个还站着的人。
带队的西九龙总区重案组总督察周华,一个年近五十、经验丰富的老警员,看到眼前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皮一阵发麻。
“搞什么鬼?拍电影啊?”他对着对讲机怒吼,“控制现场!所有人都别动!医护组准备进场!”
他正要下令将K那群看起来毫发无伤的“工人”也一并控制时,一道刺眼的远光灯闪过,一辆漆黑的平治S600,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警戒线前。
车门打开,一位戴着金丝眼镜、身着顶级手工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无视周围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径直穿过警戒线,走向那位正焦头烂额的总督察。
“周sir,晚上好。”
男人微笑着递上一张质感厚重的名片,那声音温润醇厚,像一块上好的和田玉,与现场的血腥和混乱格格不入。
“我是诚远国际的法律顾问,高秉烛。我的当事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恶劣的、有组织的暴力袭击。”
周华瞥了一眼名片上那烫金的“高伟绅律师行高级合伙人”头衔,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冷哼一声,将名片随意塞进口袋,语气里充满了职业性的不耐烦。
“律师?又是黑社会火并请律师来捞人?我告诉你,高律师,今天这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跟我回警署录口供!”
面对周华那“双方都有责任”的惯性思维,高秉烛没有辩解,甚至连脸上的微笑弧度都没有丝毫改变。
“周sir,我完全理解您的职责。”他优雅地打开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幽光照亮了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不过,在您下结论之前,或许可以先看一段……我方安保系统录下的‘现场纪实’?”
视频是从至少五个不同的高清夜视角度剪辑而成,配上了清晰的现场收音,简直是一部完美的犯罪纪录片。
画面开始,陈天雄那张因愤怒和疯狂而极度扭曲的脸出现了一个长达五秒的特写,他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通过平板的扬声器,清晰无比地回荡在死寂的夜空里
“都**给我停下!今天不给我们一个说法,谁也别想开工!”
紧接着,镜头切换,是他第一个挥舞着锃亮的钢管,带着手下上百名凶神恶煞的马仔,如同潮水般冲击工地大门的画面。
每一个手下脸上那狰狞的表情、手中高举的铁棍和砍刀,都被镜头精准地捕捉下来,纤毫毕现。
周华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不耐烦变为凝重,再从凝重,彻底化为了一片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惊骇!
高秉烛轻描淡写地补充道,那声音,像一柄无形的冰锥,狠狠地刺入了周华最脆弱的神经。
“周sir,我们有全部七十三名袭击者的清晰面部特写,现场遗留凶器上,应该能提取到完整的指纹。另外,我方所有员工的验伤报告,半小时后会由专人送到警署。”
他顿了顿,在那张早已没了血色的脸注视下,说出了那句足以将对方所有心理防线彻底击溃的最后通牒。
“均为防卫过程中,造成的轻微擦伤。”
K和他手下那群“工人”们,此刻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人手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措辞严谨的口供,正被警员“客气”地请到一旁进行问询。
“阿sir,我是诚远国际高薪聘请的设备调试工程师,这是我的工作证和合同。”
“那些暴徒冲进来就要砸我们那台德国进口的精密仪器,那玩意儿好几千万呢!我们当然要阻止啊!”
“我们手里拿的?那是维修工具!保护公司财产,难道不是每个员工应尽的责任吗?我们这叫正当防卫!”
每一份口供都天衣无缝,每一个“工程师”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魂未定”与“义愤填膺”,完美符合“正当防卫”的所有法律要件。
周华看着平板里那堪称天罗地网般的铁证,又听着对讲机里手下传来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口供,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瞬间被一层冰冷的汗水浸透。
他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火并。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教科书级别的……钓鱼执法。
……
黑色的平治轿车内,苏晚晴接到了高秉烛“一切顺利”的电话。
她平静地听完,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刚结束的,只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舞台剧。
她随即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启动第二方案。”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像一位正在下达总攻指令的女王。
“联系《东方日报》和《星岛日报》的王牌记者,把我们准备好的‘新闻稿’和部分经过处理的‘证据视频’发给他们。”
她顿了顿,在那片足以让心脏骤停的死寂中,一字一顿地说道:“标题就叫‘香江法治之殇:百人围攻商业工地,谁是幕后黑手?’”
“另外,通知林总,可以开始收购陈天雄名下所有关联资产的债权了。”
“这份‘奠仪’,法律制裁只是开胃菜。”
……
陈天雄被两名警员粗暴地从冰冷的地面上架起,右手手腕传来的、骨头碎裂的剧痛让他面容扭曲,冷汗直流。
他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从容不迫、甚至开始与警方高层谈笑风生的律师高秉烛,又看了看那些正在被警员“客气”地请上另一辆警车“协助调查”的“工人”。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终于明白,从他带着人冲向工地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来打架的。
他是来“出演”一部早已为他量身打造的罪案电影。
而他,是这部电影里,唯一的主角,和唯一的罪犯。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