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辆白色面包车正沿着公路驶来。那是今天第三批运送物资的车,后车厢里装的是帐篷、毛毯、方便食品、以及一批刚从培训中心调来的应急药品。
面包车在临时救助点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跳下来。他不是医生,是第三期“社区健康员”培训班的学员,刚结业不到一个月。
他蹲下来,平视着那个男孩。
“我就是。”他说,“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男孩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我妈妈……我妈妈走不动了。”
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站起身,顺着男孩指的方向望去。
一个若开族女人正靠在路边的大树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边还站着两个更小的孩子。
年轻人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她。
“大姐,我是健康员。你需要什么帮助?”
女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年轻人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面包车,从后车厢里取出一瓶水、一包饼干、一盒碘伏和纱布。然后他走回来,再次蹲下,把东西递给她。
“慢慢喝。慢慢吃。不急。”
女人接过水,仰起头,喝了一口。
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流过干裂的嘴唇,流过布满灰尘的脸颊,滴在地上。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滩小小的水渍,忽然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年轻人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陪着她,等她哭完。
很久很久。
女人终于抬起头,望着他。
“谢谢你。”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年轻人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要谢,谢那盏灯。”
女人愣了一下。
他指着远处边境银行那栋白色大楼。
“就是那盏。”
夕阳正在西沉。边境银行的外墙在余晖中反射着温暖的金色光芒,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女人望着那盏灯,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正在熟睡,小脸上沾着尘土,但呼吸平稳。
她抬起头,对年轻人笑了笑。
那是三天来,她第一次笑。
傍晚六点,内比都。
闵上将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草坪。草坪修剪机已经下班了,孤零零地停在车库门口,驾驶员早就回家了。
只有那只松鼠还在。它蹲在草坪边缘的树下,警惕地张望,随时准备逃窜。
闵上将看着那只松鼠,忽然想起今天凌晨四点接到的那个电话。
军区司令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将军,人死了。”
他问:“怎么死的?”
“自杀。”
“你信吗?”
沉默。
“我要听真话。”
“将军,我不信。但我没有证据证明不是自杀。”
他挂断了电话。
现在,八个小时后,若开邦的战火已经蔓延到三个省邦。仰光的街头还在流血。掸邦那几支武装已经亮出了獠牙。克钦独立军正在集结。
而杀死那个上尉的人,此刻正在新加坡某间酒店的套房里,与某个来自华尔街的“金融顾问”共进晚餐。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瑞貌推门而入。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窝深陷,像是一夜没睡。
“将军,有新的情报。”
闵上将没有转身。
“说。”
瑞貌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摊开手中的文件夹。
“第一,掸邦那四支武装,今天下午达成协议,宣布成立‘联合自卫委员会’。名义上是‘应对可能的政府军清剿’,实际是……”
“实际是什么?”
“实际是为随时介入若开战事做准备。”
闵上将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瑞貌继续说,“克钦独立军的集结已经完成。他们的发言人虽然还没有公开表态,但内部消息说,最晚明天,他们会发表声明,要求政府军‘立即停火并撤出若开邦’。”
“第三,”瑞貌顿了顿,“特区那边……”
闵上将终于转过身。
“特区那边怎么了?”
“特区今天接收了至少一百二十名若开邦难民。关翡下令,全部安置,提供医疗和食宿。民政那边的人说,他派去的那个穿白大褂的健康员,在难民点蹲了整整一天,一个一个地登记、询问、帮助。”
瑞貌抬起头,迎着将军的目光。
“将军,特区没有表态。没有站队。没有发表任何声明。他们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闵上将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只剩下天边一线暗红色的余晖。草坪上的灯光自动亮了起来,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轨道,一列一列地延伸向远方。
“瑞貌,”他忽然问,“你觉得,那盏灯,能亮多久?”
瑞貌愣了一下。
闵上将指了指窗外。不是草坪的方向,是北方。特区的方向。
瑞貌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今天有一百二十个人,是顺着那盏灯找过来的。”
闵上将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没的天空。
天空那边,有一盏灯正在亮起来。
晚上九点,瓦城。
关翡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今天最后一叠文件。是难民登记表。一百二十三人。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员、健康状况。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字迹虽然潦草,但清晰可辨。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手指停住了。
那个名字是:玛埃。
年龄:三十一岁。
籍贯:若开邦皎道镇。
家庭成员:丈夫(已故)、长子(七岁)、次女(四岁)、幼子(三个月)。
健康状况:营养不良,轻度脱水,婴儿需进一步检查。
备注:其丈夫死于昨天傍晚的冲突中。三个孩子均安全。已安排入住临时救助点7号帐篷。明日安排全面体检和心理疏导。
关翡合上登记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下午梁以开传回来的那句话。
“‘我会读完这本书。读完就回来,给我哥打针。’”
那个小姑娘,现在还坐在平和寺附属小学的教室里,借着烛光,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破旧的书。
她的哥哥,还躺在C-17营地的棚屋里,等着她回去打针。
她的妈妈,正在边境线的那一边,朝着这盏灯走过来。
关翡睁开眼,望向窗外。
夜色正浓。但边境银行白色大楼的灯火依旧亮着,像一艘搁浅在绿色海面上的邮轮。远处,那些通往边境线的公路上,偶尔有卡车的灯光一闪而过——那是特区永不停止的物流血脉,正在把更多的人,带到这盏灯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来人。”
李刚从外间推门进来。
“关哥。”
“通知王迁,”关翡说,“边境线上那几个路口,今晚加派人手。明天的难民,可能会更多。”
李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关翡叫住他,“让王猛那边,多调一批物资过去。帐篷、毛毯、药品、奶粉。不够的话,从应急储备里调。”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