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吴登伦的宅邸再次亮起灯。
这一次,来的不止七个年轻人。书房里坐不下,客厅、走廊、甚至院子里都站满了人。有国大党的,有民间社团的,有学生领袖,有僧侣,有记者,有从若开邦逃出来的幸存者。
吴登伦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张老式藤椅上,看着那些年轻的、愤怒的、恐惧的、但依然燃烧着某种东西的面孔。
最后开口的,是那个从若开邦逃出来的幸存者,一个四十多岁的若开族女人,三个孩子的母亲。她的丈夫死在昨天的冲突里,她带着最大的两个孩子逃出来,最小的那个还没找到。
“吴老,”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们要怎么办?”
书房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吴登伦。
老人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缅桂树。花香依旧浓郁,甜得近乎悲伤。
“三十三年前,”他说,“我也被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那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现在我依然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现在知道一件事:有人在另一条路上,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那个若开族女人。
册子的封面印着几行缅文:《社区健康员培训手册》。
“这是从特区来的。”吴登伦说,“那边的人说,这些材料,谁都可以学,谁都可以用。不用付钱,不用站队,不用宣誓效忠任何人。只要你想学,他们就给。”
女人接过册子,低头看着那些简笔画成的插图,画着如何量血压,如何包扎伤口,如何蹲下来和老人平视。
她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吴老,”她说,“特区……那边现在怎么样?”
吴登伦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窗外,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城市。
城市那边,是通往特区的方向。
晚上九点,瓦城。
关翡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今天最后一份情报摘要。
若开战事升级。貌昂上尉的录音曝光。仰光爆发大规模抗议。掸邦那几支武装仍在观望,但观望的时间不会太长。
他合上摘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施工的噪音。新区规划的第三所小学还在打地基,打桩机的节奏沉闷而规律,像某种古老的打击乐器。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玛漂出门前说的话。
“关,你还记得我们刚来特区的时候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地,几间破旧的工棚,和一群从各地逃难来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的人。
七年。七年时间,这片荒地上长出了学校、医院、培训中心、边境银行。那些眼睛里没有任何光的人,开始有了光。
现在,那些光,要被战火吞没吗?
门被轻轻推开。李刚走进来。
“关哥,王迁那边传来消息。”
关翡睁开眼。
“说。”
“边境线上那几个路口,今晚有异常。三批不明身份的人试图越境,都被拦下了。审问之后发现,他们都是若开邦逃出来的难民。”
关翡的眉头微微皱起。
“多少人了?”
“今天一天,已经拦下七十三人。大部分是妇女儿童。他们想进特区,想……想找那个穿白大褂的人。”
关翡沉默了几秒。
“让他们进来。”
李刚微微一怔。
“关哥?”
“让他们进来。”关翡重复了一遍,“安置在新区的临时救助点。医疗、食宿,按标准流程走。告诉王猛,调一批缅语好的人过去,做好登记和心理疏导。”
李刚在备忘录上快速记下这几行字,然后抬起头。
“关哥,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李刚斟酌了一下措辞:“会不会让内比都那边觉得,我们在接收‘敌方难民’?”
关翡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闪烁的灯火。
“李刚,”他说,“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想进特区吗?”
李刚沉默着。
“因为他们听说,这里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会给需要帮助的人蹲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李刚。
“就为了这个。”
李刚没有说话。
“让他们进来。”关翡最后说,“这是特区该做的事。”
李刚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关翡一个人。
他重新转向窗外,望着那片灯火,望着远处那条通往边境线的公路,望着公路尽头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脉。
山脉那边,有七十三个人正在路上。
他们正在朝着那盏灯走。
第二天清晨五点,若开邦的战事进入第三天。
政府军宣布收复被若开军占领的三个据点,击毙若开军“恐怖分子”四十一人。若开军方面否认据点失守,但承认在交火中“遭受重大损失”。
双方的说辞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战火正在蔓延。
上午七点,钦邦的一支武装正式宣布加入若开军一方,向政府军目标发起协同进攻。上午九点,克钦独立军虽然尚未公开表态,但边境线上的侦察兵已经观察到,他们的部队正在大规模集结。
上午十点,掸邦高原那四支武装终于不再观望。
疤脸男人的帐篷里,四个头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摊着那张被红笔圈过的地图。地图上,若开邦的位置已经变成一团模糊的血红色。
“打还是不打?”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沉默了很久,那个最年轻的头人开口了。
“打。”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不是为了若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是为了我们自己。”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被红笔圈起来的位置。
“你们看。这里是我们的寨子。这里是我们的田地。这里是我们的老人和孩子住的地方。政府军如果真的想打,不会管这些。”
他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特区给了我们另一条路。但那是一条长路,要走很多年。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让那条路不被战火烧断。”
疤脸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凭什么觉得,打就能保住那条路?”
年轻人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现在不打,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
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那是若开邦的方向,距离这里还有三百公里。但在所有人听来,那炮声就在耳边。
疤脸男人缓缓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子望向外面。
外面,他的兄弟们正在各自岗位上忙碌。有的擦枪,有的整理弹药,有的围坐在一起低声说话。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恐惧,有疲惫,但也有某种他无法言说的东西。
那是知道无路可退之后,才有的平静。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头人。
“打。”他说。
下午三点,特区边境线上,第七批难民正在通过临时开放的口岸。
一共五十三人。三十一个妇女,二十二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里,被母亲用一块破布裹着,抱在胸口。
负责登记的义工蹲在路边,一个一个地问名字、年龄、从哪里来、有没有受伤。问得很慢,每问完一个,就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记下来。
队伍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忽然挣脱母亲的手,跑到义工面前。
“叔叔,”他仰着头,问,“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呢?”
义工愣了一下。
“什么穿白大褂的人?”
“就是……就是会蹲下来的人。”男孩比划着,“我妹妹说,这里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会给需要帮助的人蹲下来。”
义工看着男孩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