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人生 第 2536章 战事扩大

战火是在第三天夜里烧到掸邦高原的。

疤脸男人接到电话时,正蹲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巨石后头,借着月光检查刚运到的那批武器。枪是好枪,中国北方工业公司的货,油封还没拆,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他的手指刚摸上枪托,裤兜里的卫星电话就震了起来。

他掏出电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眉头皱了起来。

是克钦独立军那个老熟人。

“老哥,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若开那边,政府军今天下午用了重炮。”对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隔着几千公里的电磁波,都能听出那股压抑不住的颤抖,“一个村子,三百多户,全没了。”

疤脸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三百多户?”

“三百多户。”对方重复了一遍,“老弱妇孺,一个没剩。若开军的人赶到的时候,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出来几具。”

沉默。

月光下,那些拆了油封的枪管反射着暗淡的光。疤脸男人看着那些枪管,忽然想起三年前,特区的人第一次送那些小册子过来时,他手下的一个兄弟问的话:“老大,这些东西有啥用?能当饭吃?”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能当饭吃。能让人在没饭吃的时候,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可是现在,那条路还没走到头,若开的路已经断了。

“老哥,”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响起来,“克钦这边决定动了。明天一早,我们会发声明。要求政府军立即停火,撤出若开,否则……”

“否则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

但疤脸男人知道否则什么。

否则就是战争。

“你们呢?”对方问,“你们那边,什么时候动?”

疤脸男人握着电话,望着月光下那排崭新的枪管,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等天亮。”

电话挂断。

他蹲在巨石后面,看着那些枪,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看着天空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月亮真亮。亮得能照见山脚下那些稀稀落落的灯火,那是附近寨子的灯。寨子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等着男人回家的灯。

那些灯,能亮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亮之后,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同一天夜里,仰光。

吴登伦的宅邸灯火通明。但灯火不再亮在书房里,而是亮在院子里、走廊上、甚至大门外的街道边。

三百多人。有学生,有僧侣,有妇女,有老人,有从若开邦逃出来的幸存者,有从其他省邦赶来的民间社团代表。他们挤满了宅邸的每一个角落,或坐或站,或低声交谈,或默默流泪。没有人高声说话,但那种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窒息。

吴登伦坐在书房里,没有出去。

他太老了。老到已经无法站在人群前头,用慷慨激昂的演说点燃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打开这扇门,让那些需要地方聚集的人,有一个可以聚集的地方。

奈温站在他身边。

这个四十五岁的国大党明日之星,今晚没有穿那件得体的西装,只裹了一条普通的笼基,像任何一个缅甸男人一样。他站在吴登伦身后,望着窗外院子里那些黑压压的人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吴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明天,仰光会有更大的游行。”

吴登伦没有说话。

“我们的人已经联系了三十七个民间社团,十九所大学的学生会,还有至少五十个寺院的僧侣。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下午,走上街头的人,可能超过十万人。”

吴登伦还是没有说话。

“吴老,”奈温转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您觉得,这样对吗?”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刻:

“你觉得呢?”

奈温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些死了的人,不能再等。”

吴登伦转过身,看着这个被华尔街选中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疲惫底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复杂到无法言说的东西。

“奈温,”他说,“你知道特区那边,今天接收了多少难民吗?”

奈温愣了一下。

“一百二十三个。”吴登伦说,“明天,这个数字会翻倍。”

他顿了顿。

“他们没有表态,没有站队,没有发表任何声明。他们只是打开门,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进去。”

奈温沉默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奈温抬起头。

“意味着,”吴登伦说,“当所有人都在喊着口号、举着标语的时候,有人在默默地,把那些喊不动口号的人,一个一个地扶起来。”

他重新转向窗外。

“那些被扶起来的人,会记住这盏灯。”

院子里,有人开始低声唱起歌来。是一首古老的缅族民谣,讲的是雨季过后,田里的秧苗如何重新生长。歌声很低,很轻,像风吹过麦浪。

但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声音越来越响。

奈温站在窗前,听着那首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走进院子里,走进那些唱歌的人群里。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他知道,此刻,他应该站在他们中间。

拂晓时分,瓦城。

关翡一夜没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东方天际那条越来越亮的金线,手里端着玛漂凌晨三点送来的那杯梨汤。梨汤早就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那一点点正在流失的温度。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李刚。

“关哥,王迁那边传来消息。”

“说。”

“今天凌晨四点二十分,克钦独立军正式发表声明。要求政府军立即停火并撤出若开邦,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保护若开邦兄弟的生命安全’。”

关翡沉默了几秒。

“掸邦那边呢?”

“那四支武装,今天天亮后会宣布成立‘联合自卫委员会’。名义上不是介入若开战事,但实际……”

“实际已经选了边。”

李刚点了点头。

关翡抬起头,望着窗外那条越来越亮的金线。

新的一天,正在到来。

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另外,”李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仰光那边,今天会有大游行。奈温的人估计,可能超过十万人。”

关翡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吴登伦呢?”

“还在宅邸里。没有出来说话。但……”

“但什么?”

“但昨晚,有三百多个人在他院子里唱了一夜歌。”

关翡没有说话。

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天际,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边境银行白色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那金色,像一艘刚刚苏醒的邮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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