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晓满神情恍惚,脸色灰败。
他精心算计的一切,他弑父时的决绝狠辣,在对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上牌桌的资格。
他的一切挣扎,都毫无意义。
钟晓满眼里的光彩黯淡下去,锐气、野心、算计……全都化为了死寂。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林砚,也不再看那两头巨兽。
他对着身后那具傀儡,发出了沙哑的指令。
“我们走。”
这里,已经没有他留下来的意义了。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轰!
蛟龙那巨大的尾巴横扫而至,重重地砸在他面前的土地上。
大地崩裂,浑浊的黄泉水被震得冲天而起,又哗啦啦地落下,将钟晓满浇了个透心凉。
“解开它!”
蛟龙暴怒而急切的意念,冲进钟晓满的脑海。
它那双巨大的暗红色眼瞳锁定着钟晓满,凶威不再有丝毫掩饰。
它不管林砚想做什么,也不管钟家会不会被毁灭。
它只知道,眼前这个人类,是解救它妻子唯一的希望!
这个希望,绝不能走!
被冰冷的河水一激,又被这股意念冲击,钟晓满混沌的脑子反而清醒了几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抬起头,迎上蛟龙的注视。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我为什么要解?”
他笑得有些神经质,声音嘶哑而尖利。
“你忘了刚刚是谁,想把我那个没用的父亲活活挤死?
又是谁,把他丢进了黄泉河?”
“你这畜生,也配对我发号施令?”
蛟龙被他这番话顶得一愣,怒火更盛。
“你找死!”
“对,我就是找死!”
钟晓满张开双臂,癫狂地大笑起来。
“反正都是死路一条,我还怕什么?
我告诉你,那个咒术,只有我能解!
但我就是不解!
我就是要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它,被钟家的气运一点一点耗干,神魂俱灭!”
“我要让你们,在地府也永世不得超生!”
他指着蛟龙,用尽全身的力气诅咒着,宣泄着自己所有的绝望和怨毒。
蛟龙被彻底激怒了!
它身为龙种的骄傲,何曾被一个如此弱小的人类当面辱骂过?
“吼——!”
一声咆哮,它张开巨口,一股毁灭性的青黑色龙息,开始在喉间凝聚。
它要将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连同他身后的傀儡,一同烧成灰烬!
钟晓满看着那毁灭性的光芒,脸上的笑容没有减退,反而多了一丝得逞的快意。
他身后的钟晓窥,在那恐怖的龙威之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僵硬地抬起手,护在了钟晓满身前。
用一具傀儡去抵挡龙息,无异于送死。
可钟晓满,等的正是这个。
就在那龙息即将喷吐而出时,他咬破舌尖!
“噗!”
一小口带着金芒的心头精血,被钟晓满喷在了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
那道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血色印记,接触到这口精血,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以我血脉,敕令气运,缚!”
钟晓满的声音尖锐得不似人声,带着决绝的疯狂。
他这是在燃烧自己最后的本源,强行催动那与巨蟒命脉相连的钟家气运!
“昂——!”
一声凄厉的悲鸣,从那条虚弱的巨蟒口中发出。
缠绕在它身上的符文锁链光芒大盛,每一道符文都亮了起来,深深地嵌入它的血肉与神魂之中!
黑色的血液,从它鳞片的缝隙中喷溅而出!
“你敢!”
蛟龙看到妻子痛苦的模样,目眦欲裂,喉咙里凝聚的龙息也为之一滞。
它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类竟然会用如此恶毒的手段!
这根本不是在解咒,这是在催命!
“你看我敢不敢!”
钟晓满脸上血色尽褪,神情却愈发狰狞。
他五指猛然一握,掌心的血色印记化作无形的绞索。
“给我……动起来!”
随着他一声嘶吼,那条本已在崩溃边缘的巨蟒,庞大的身躯一僵。
它涣散的眼瞳中闪过剧烈的挣扎和痛苦,但随即,便被一股蛮横的意志所取代。
下一刻,在蛟龙不敢置信的注视下,巨蟒那巨大的头颅猛然调转,竟带着决绝的死气,朝着蛟龙撞了过来!
用巨蟒,做他的盾!
“不!!”
蛟龙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咆哮。
它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妻子动手!
它庞大的身躯向后退去,想要躲开这绝望的撞击。
可巨蟒的速度太快了,或者说,那股操控它的力量太不计后果了。
轰——!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黄泉河畔。
蛟龙被自己妻子的头颅,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胸腹之间。
坚硬的龙鳞崩裂,暗红色的龙血喷洒而出。
这点伤,对它来说不算什么。
真正让它痛彻心扉的,是妻子身上那衰败下去的气息!
巨蟒在撞击之后,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庞大的身躯软软地垂落,身上那些符文锁链的光芒也黯淡了大半。
它体内的神魂,在刚才那一下违背本能的强行操控与撞击中,遭到了毁灭性的重创!
它的魂火,已然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哈哈……哈哈哈哈……”
钟晓满摇摇晃晃地站着,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来啊!继续啊!你看是你先杀了她,还是我先让她跟你同归于尽!”
他以巨蟒的命为要挟,逼得这头凶悍的蛟龙进退两难!
“你……”
蛟龙看着气息奄奄的妻子,又看看那个状若疯魔的人类,滔天的怒火,最终化为了无尽的悲哀与绝望。
它输了。
它五百年的等待,它脱困而出的狂喜,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它救不了她。
除非……
蛟龙的动作僵住了。
它缓缓地,缓缓地转动沉重的头颅,望向了自始至终都站在河中央,冷眼旁观的那道身影。
那是它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那颗高傲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头颅,那颗宁死不愿受酆都敕封的头颅,终于低下了。
“我……愿臣服!”
蛟龙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它这一生,最屈辱,也最恳切的意念。
“求您……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