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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浓郁的檀香混合着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佛堂内烛火摇曳,正中央供奉着巨大的金身佛像。
而佛像的一侧,垂着厚重的帷幔,将后面的空间遮得严严实实。
温宁一进门,呼吸便是一滞。
虽然看不见人,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帷幔后面有人。
那种极具压迫感的熟悉气息,除了谢宴声,不会有别人。
李管家显然也知道,他躬着身子,对着帷幔的方向毕恭毕敬地低声道,
“大少爷,老爷子罚二少奶奶来抄经,借您的宝地用一晚。若是有惊扰之处,还请大少爷担待。”
帷幔后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秒,一只修长的手从帷幔缝隙中随意地伸了出来,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随即又收了回去。
自始至终,连一声“嗯”都没给。
李管家却像是得了圣旨,直起腰,转头看向温宁,面无表情道,
“温小姐,开始吧。”
温宁看了一眼那纹丝不动的帷幔,抿了抿唇,没有说话,顺从地走到供桌前的蒲团上跪下。
供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
“丑话我说在前头。老爷子交代的,三遍《地藏经》,错一字,罚一板。”
李管家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把油光发亮的戒尺,冷冷地盯着她。
温宁深吸一口气,提起毛笔,开始抄写。
这一抄,便是整整一夜。
起初,温宁还会分神去想帷幔后的那个男人。
他就在那里,离她不过几步之遥,可他为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在做什么?
是在看书,还是在闭目养神?
但很快,她就没精力去想这些了。
跪姿带来的酸痛感逐渐蔓延至全身,手腕更是酸胀得厉害。
李管家像只秃鹫一样,死死盯着她笔下的每一个字,让她不得不收敛全部心神,将注意力强行集中在经文上。
紧张让她暂时忘记了谢宴声的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日落西山到夜幕低垂。
佛堂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温宁跪得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全凭一股毅力在支撑。
就在抄到第三遍的时候,极度的疲惫让她眼前恍惚了一瞬。
手腕一抖。
一滴墨汁,“啪嗒”一声,落在了洁白的宣纸上。
温宁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清醒过来,脸色惨白。
几乎是同一时间,耳边响起了风声!
李管家手中的戒尺毫不留情地挥了下来!
温宁下意识地闭上眼缩起肩膀——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落下。
空气仿佛凝固。
温宁颤抖着睁开眼,只见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截住了李管家挥下的手臂。
是沈肃。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单手扣住李管家的手腕,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大少爷喜静。李管家这动静太大了。”
李管家一愣,脸色难看,
“沈助理,这是老爷子的规矩……”
“我说了,大少爷喜静。”
沈肃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股冷硬,
“若是扰了佛祖和大少爷清修,李管家担待得起吗?”
李管家看着沈肃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帷幔,终究是不敢造次。
他咬了咬牙,收回手,狠狠瞪了温宁一眼,
“既是大少爷嫌吵,那我就去门外守着。温小姐,您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甘心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沉重的木门。
随着大门合上的声音响起,佛堂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温宁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大口喘着气,有些感激地看向沈肃。
沈肃松开手,却没有看她,而是像个忠诚的卫士一样,退到了帷幔旁站定,垂手而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温宁的心跳有些快。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层厚重的帷幔。
李管家走了,这里没有外人了。
她以为……他会出来的。
哪怕是出来嘲讽她两句,或者是像以前那样恶劣地调戏她,甚至是骂她蠢都好。
可是,并没有。
帷幔纹丝不动。
并没有那双修长的大手撩开帘子,也没有那个坐在轮椅上阴鸷冷傲的身影出现。
偌大的佛堂里,静得可怕。
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哒……哒……哒……”
那是佛珠被一颗一颗拨动的声音。
节奏平稳,冷漠,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温宁跪在原地,看着那层隔绝了视线的帷幔,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是真的生气了。
那种无视,比直接的责骂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他就在那里,听着她受罚,看着她狼狈,甚至在她差点被打的时候也没有出声,只是让助理像赶苍蝇一样把人赶走。
他甚至……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温宁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完了。
这次是真的把他惹恼了。
那个疯子……他说过最恨欺骗。
那笔不明为何的转账,加上白景川的出现,再加上此刻诡异的沉默……
所有的信号都在告诉她,她的“保护伞”可能要变成最锋利的屠刀了。
他会怎么惩罚她?
割舌头?打断腿?还是用什么手段让她生不如死?
又或者……
直接让她和父亲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想到这种可能,温宁的脊背就窜起一股寒意。
不行。
她不能失去谢宴声这个靠山。
至少……在她达到目的之前,绝对不能。
温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股不断翻涌的恐慌。
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靠近。
现在说什么都是错,多说多错。
她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继续抄。
最后这一遍经文,是在那单调的佛珠拨动声中完成的。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艰难。
那不仅仅是对体力的考验,更是对心理防线的凌迟。
终于,最后一个字落下。
温宁放下笔,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可双腿早已跪得僵硬麻木,刚一用力,整个人便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狼狈地扶住供桌,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躬身整理好那一摞厚厚的经文,抱在怀里。
转身离开前,再一次看向帷幔的方向。
沈肃依旧面无表情地守在那里,目不斜视。
而帷幔后,依旧只有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永不停歇的、拨动佛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