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帷马车碾过官道青石板,悄无声息驶入江南,停在城西七叔公别院后门。车帘轻掀,苍白修长的手先探出来,随即一张阴柔绝美的少年脸露在光下,眉眼含雾,唇噙淡笑。
七叔公躬身亲迎,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恭敬:“容公子远道而来,老朽失迎。”
少年着月白锦袍,身形挺拔,声如玉石相击:“七叔公客气,家父带话,六殿下寄望甚重。”
七叔公腰弯的更低:“老朽惶恐,必竭尽全力。”
少年抬眸望向萧府方向,眼底掠出一丝幽光,似猎猫窥物:“萧家那个小丫头,倒是有趣。”
七叔公心头一紧,强笑:“公子消息灵。那丫头五岁便能嗅妖,救过萧敬安,萧瑾慕护得紧,老朽几次未能得手。”
“未能得手?”少年语气温和如谈天,“七叔公在江南经营数十年,竟被个十岁病秧子难住?”
七叔公正要辩解,却被少年抬手打断:“进屋说。”
别院正厅,七叔公奉茶立在下首,不敢落座。少年自端茶盏,吹去浮叶,淡淡道:“把近来的事,细说。”
七叔公不敢隐瞒,将萧熠事发、玉片调包、萧瑾慕当街放箭诸事和盘托出。少年神色未变,只在听闻“萧瑾慕暗卫”时,眉梢轻挑。
“公子,您看这事……”七叔公试探着问。
少年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薄册推过去。七叔公翻开,脸色骤变。
册上密密麻麻记着萧家商业脉络,暗控商号、盐运路线,乃至与两江总督府的牵扯,无一遗漏。
“连夜整理的。”少年语气轻淡,“连对手底牌都摸不清,难怪会输。”
七叔公面色青红交加,哑口无言。
少年起身至窗边,望着萧府方向:“十岁病秧子能逼得你束手无策,我倒想会会。那个小丫头,五岁能嗅妖,赶走妖丹残渣,萧瑾慕寸步不离地守着。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
七叔公不敢接话。
少年自顾自说下去:“像我小时候养过的一只雀儿,关在笼子里,喂最好的食,谁都不让碰。后来它死了,我难过了很久。”
他转过身,唇边浮起笑,“后来才明白,我难过的不是它死了,是它被关着的时候,从没正眼看过我。”
那笑容温文,却让七叔公后背发凉。
同一时刻,萧府院内桂香满溢,金桂缀枝。倾倾抱着团子追一只金蝶,小短腿迈得飞快,裙摆飞扬,回头冲书房喊:“萧瑾慕!有蝴蝶!”
书房窗边,萧瑾慕坐轮椅上翻账册,闻声抬眸,目光落在那满头是汗的小人儿身上,唇角微弯:“荣青,去把蝴蝶捉来。”
片刻后,倾倾捏着蝴蝶翅膀跑到窗边,踮脚递到他面前:“萧瑾慕你看!荣青哥哥捉的!”
“喜欢?”萧瑾慕垂眸,撞进她亮晶晶的眼底。
“喜欢!”倾倾点头。
萧瑾慕垂眼看她,“那让荣青多捉几只蝴蝶,养在院子里好不好?”
“不要!”倾倾立刻摇头,“蝴蝶要飞走的,关起来它会难过。”
萧瑾慕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好,那就不关。”
倾倾松开手。金蝶扑扇翅膀,在她头顶盘旋两圈,隐入桂树后。
“它回家找妈妈啦!”倾倾笑得眉眼弯弯。
萧瑾慕心头一软:“过来。”
倾倾把脑袋搁在他膝上:“萧瑾慕,账看完了吗?陪倾倾玩。”
“好。”
团子在她怀里蹭了蹭,金色眼眸盯着萧瑾慕,喉间发出呼噜声。
荣青匆匆而来,俯身低语:“少爷,有人暗中查咱们,手法极隐蔽,青锋差点没发现。来人自北边来,昨晚入了七叔公别院,身边有高手。”
萧瑾慕眸光沉下,合上账册:“让青锋继续盯,别打草惊蛇。”
荣青退下后,倾倾抬头问:“萧瑾慕,又有坏人来吗?”
萧瑾慕拨开她额前汗发,语气柔和:“没事,有我在。”
“倾倾也能打坏人!”倾倾认真道。
萧瑾慕轻笑:“知道。”
夜色深沉。
容泸凭栏而立,望着萧府灯火。夜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低声自语:“小狐狸,你到底是什么?”
顿了顿,唇边浮起笑:“真想养在身边,慢慢看。”
远处,萧府的灯火依旧亮着。
容泸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忽然余光瞥见院墙外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极快,极轻,若不是夜风吹偏了那片阴影,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容泸的笑意顿了一下。
有意思。他心想。原来你也在盯着我。
萧府书房依旧亮灯。
倾倾蜷在榻上熟睡,怀里抱着团子,小脸绯红。
萧瑾慕捏着一封短信,是傅折洲送来的,只有一行字:“北边来人姓容,十五岁,六皇子麾下容渊之子,智谋不输你,慎之。”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它燃成灰烬。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呢喃:“萧瑾慕……”
他回头,倾倾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团子睁开眼,金色瞳孔在昏暗里发着微光,静静看着他。
萧瑾慕推动轮椅靠近,伸手轻轻拍了拍倾倾的背。她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又平稳下去。
窗外桂瓣簌簌飘落,萧瑾慕抬眼望向城西,眼底凝着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