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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颂从办公室出来,刚走到一楼拐角。
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教师休息室门口走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他的姑姑。
她看着江颂,眉头紧锁。
“江颂,你等等。”
江颂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贴着的禁止喧哗标语上。
“你刚才在办公室,那是什么态度?”
江文慧不满道:“李老师王老师都在,你就不能稍微服个软,说句好话?非要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江颂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小颂,你能不能懂点事?啊?姑姑大老远从市里赶过来,不是来看你甩脸子的!”
“你知道我有多忙吗?公司里一堆事,你姑父那边也……我接到电话,扔下工作就跑来了,还得跟李老师赔笑脸,说好话!”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你爸是指望不上了,你妈……你妈那个样子,你也知道,现在家里能管你的就剩我了,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我啊!”
“我不是你的保姆,不能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给你收拾烂摊子!”
江颂视线从标语上移开,看向她。
“我没让你来。”
“也没让你收拾烂摊子。”
江文慧被他这句话噎得脸色一白。
“江颂!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我是你姑姑!你出事,学校打电话,我不来谁来?让你那个酒鬼爸来?还是让你那个脑子不清楚的妈来?!”
提到妈,江颂的睫毛微微颤动。
江文慧心头火起。
“是,你是翅膀硬了,觉得自己能行了!上课玩手机,打架,顶撞老师!你觉得你很酷是不是?”
“我告诉你江颂,你这些行为在别人眼里就是没家教!就是废物!你除了会给我,给这个家惹麻烦,你还会干什么?!”
“江颂,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给我惹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再让学校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
她停顿了一下。
“你就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跳楼也好,撞墙也罢,爱死哪儿死哪儿去!别再来麻烦任何人!听见没有?!”
江颂扯了扯嘴角。
“嗤。”
刚出办公室就装不下去了吗。
他漫不经心绕过僵在原地的女人,继续朝着楼梯下方走去。
身后传来江文慧气急败坏的声音。
“江颂!你听见没有?!你给我站住!”
江颂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走出教学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江颂抬手挡了一下,眯了眯眼。
操场上正是大课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脚步一转,朝着与操场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边是学校的老校区,有一小片疏于打理的杉树林。
江颂走到树林深处,找了个石凳坐下。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廉价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又摸出打火机。
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了烟卷。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江文慧最后那句恶毒的诅咒。
跳楼也好,撞墙也罢,爱死哪儿死哪儿去!别再来麻烦任何人!
麻烦。
是啊,他是个麻烦。
从他出生开始,就是麻烦。
对他那个酗酒暴戾的父亲是麻烦,对他那个精神时好时坏最终被送走的母亲是麻烦,对现在这个需要维持体面又嫌他碍事的姑姑,更是麻烦。
活着,是麻烦。
死了,也是麻烦。
他扯了扯嘴角,又吸了一口烟。
阳光很好。
风很轻。
可他只觉得从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
一根烟很快燃尽。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然后,又点了一根。
就这么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直到那包烟彻底空了,他才把空烟盒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草丛里。
“这什么鬼地方!破学校修这么大!弯弯绕绕的!校门口在哪儿啊?问了人也说不清楚!真是晦气!”
江颂眉头几蹙了一下,没睁眼。
谁他M这么没公德心,跑这儿来嚷嚷。
他懒得理会,只希望这人赶紧滚蛋。
脚步声偏偏朝着他这边过来了。
“……养个赔钱货就知道惹事!害老娘跑断腿!早知道当初就该……”
赔钱货?江颂心里动了动,觉得这词儿有点刺耳。
他把嘴里最后一点烟蒂拿下来,在石凳边缘按熄。
烟头的红光黯淡下去。
“哎哟!”
那女人似乎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一下,骂得更难听了。
“什么破路!连个灯都没有!这什么破学校!教出来的学生也都是破烂货!”
脚步声更近。
然后,停住了。
“喂!小子!”
江颂这才慢吞吞地掀起眼皮。
一个四十来岁打扮艳俗的女人。
江颂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没什么情绪。
视线在她眉眼处停留了一瞬。
这眉眼……有点眼熟。
没等他想起来,那女人又开口了。
“问你话呢!聋了?知不知道校门口怎么走?”
江颂心里那点模糊的熟悉感瞬间清晰起来。
这女人的眉眼和温迎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温迎的眼神清澈干净。
而眼前这女人眼睛里满是浑浊的算计。
她是……温迎的妈妈?
江颂想起了自己姑姑刚才在楼梯间那副撕下伪装的刻薄嘴脸。
原来不是所有家长都擅长伪装。
有的,连装都懒得装。
柳菱被他这眼神看得有点不舒服。
这男生穿着校服,靠在那儿,嘴里还叼过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学生。
但他长得是真不错。
比她之前见过的小年轻有味道多了。
她迷路了,正一肚子火,看见这么个好看的男生,火气莫名其妙散了些,转而升起另一种心思。
“哟,小同学,在这儿抽烟呢?心情不好啊?”
江颂没理她,他觉得有点烦。
“哎,我说……小帅哥,一个人在这儿多没意思。”
“看你长得这么俊……要不要跟姐姐出去……玩玩?姐姐请你喝东西呀。”
江颂:“……”
他猛地睁开了眼。
恶心。
他霍地站起身,大步走去。
“哎?你……你怎么走了?我还没问完路呢!”
江颂伸手想去摸烟,却摸了个空。
烟盒已经扔了。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