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松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秦俊道：“若只是想害学生，犯不着连老师一起攀扯。老师是主考官，弹劾学生舞弊，等于弹劾老师泄题。这是要把老师和学生一起打倒。”
顾青松点点头：“继续说。”
秦俊道：“学生猜，幕后之人要的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而是——”
他顿了顿，看着顾青松。
“是春闱。”
顾青松目光微动。
秦俊继续道：“春闱取士，是为朝廷选新血。老师刚直不阿，主持春闱，取中的必然是真正有才之人。这些人日后入朝，会成为陛下的助力，也会成为那些人的阻碍。”
“所以，”他说，“他们要坏了春闱的名声，让这一科取中的士子，永远背着‘舞弊’的嫌疑。”
顾青松沉默良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能想到这一层，”他说，“不枉为师教你一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刘文远的弹劾，只是开始。”他缓缓道，“明日早朝，还会有更多人跳出来。他们会要求彻查，要求暂停春闱，要求重新阅卷。”
他转过身，看着秦俊。
“到时候，你便是众矢之的。”
秦俊站起身，走到顾青松身侧。
“老师，”他说，“学生不怕。”
顾青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东西。
“当真不怕？”
秦俊点点头：“学生行得正坐得直，没做过的事，不怕人查。
“为师给你批改的策论里，有盐政三篇，边备四篇，吏治六篇。而那三道题——”顾青松顿了顿，“正是盐政、边备、吏治。”
秦俊沉默了，“老师，这题你——”
顾青松看着他，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的阳光，转瞬即逝。
“你放心，为师确实没有提前知道，这春闱的题，每年都是那几道，为师不过是猜的。”
“老师——”
顾青松摆摆手，打断他。
“你是为师的学生。”他说，“为师护你，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他们想闹，就让他们闹。”
“为师什么风浪没见过？”
秦俊看着顾青松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那背影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风霜雨雪都压不弯。
“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哑。
顾青松转过身，看着他。
“回去吧。”他说，“好好歇息。明日早朝，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秦俊点点头，深深一揖。
“学生告退。”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忽然听顾青松在身后道：
“秦俊。”
秦俊回头。
顾青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无论明日发生什么，”他说，“你都要记住——”
他顿了顿。
“清者自清。”
——
三月初六，早朝。
奉天殿内，群臣列班。
龙凌薇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御史刘文远便出班跪倒。
“臣有本奏！”
龙凌薇看着他，目光平静。
刘文远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章，双手高举过头。
“臣弹劾今科解元秦俊，春闱舞弊，勾结主考官顾青松，泄露试题！”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龙凌薇面不改色，只淡淡道：“呈上来。”
内侍接过奏章，呈到御前。
龙凌薇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刘文远。
“你说秦俊舞弊，有何证据？”
刘文远叩首道：“臣有证人！春闱开考前一日，有人亲眼看见秦俊从顾府出来，手中拿着一卷东西。那卷东西，极有可能是试题！”
龙凌薇道：“证人何在？”
刘文远道：“证人就在殿外候召！”
龙凌薇点点头：“宣。”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被带进殿中。
他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跪在殿上，浑身发抖。
“草民……草民叩见陛下！”
龙凌薇看着他：“你说你看见秦俊从顾府出来，手中拿着东西？”
那人颤声道：“是……是。草民那日路过顾府，正好看见秦解元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纸，像是……像是策论的样子。”
龙凌薇道：“你怎么知道那是策论？”
那人愣了愣，道：“草民……草民猜的。”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刘文远立刻道：“陛下，即便不是策论，秦俊考前一日还去顾府，这本身就有嫌疑！顾青松是主考官，按例应避嫌，不与考生来往。秦俊此举，分明是心存侥幸！”
又一位御史道：“臣附议！春闱乃国家抡才大典，不容半点舞弊！臣请陛下暂停春闱，重新阅卷，彻查此案！”
又一位官员到：“臣请陛下将秦俊与顾青松一并收监，严加审讯！”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的官员越来越多。
龙凌薇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等到没人再说话了，她才缓缓开口。
“都说完了？”
殿中一静。
龙凌薇看向刘文远。
“刘御史，你说秦俊考前一日去了顾府，可有确凿时间？”
刘文远一怔，道：“这……臣的证人亲眼所见——”
“朕问你时间。”龙凌薇打断他，“什么时辰？”
刘文远看向那证人。
那人结结巴巴道：“申……申时左右。”
龙凌薇点点头，又看向刘文远。
“刘御史，春闱试题，是什么时候送到顾府的？”
刘文远脸色一变。
龙凌薇继续道：“按例，春闱试题在开考前一日辰时，由礼部与翰林院共同密封，交予主考官。顾青松接到试题后，必须立即回府，锁入院中，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她看着刘文远，目光锐利。
“你说申时看见秦俊从顾府出来，那试题已在顾府锁了四个时辰。若顾青松真要泄题，何必等到申时？辰时便可让人来取。”
刘文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龙凌薇又看向那证人。
“你说你路过顾府，看见秦俊出来。朕问你，你为何会路过顾府？”
那人愣了愣，道：“草民……草民去走亲戚。”
“走亲戚？”龙凌薇轻轻笑了一声，“你住在城东，顾府在城西，你的亲戚在城西？”
那人的脸色变了。
龙凌薇继续道：“朕让人查过，你叫赵三，住在城东柳树胡同，以贩菜为生。你根本没有亲戚在城西。你为何会出现在顾府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