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辰时。
顺天府衙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天刚蒙蒙亮,便有士子赶来占位。
到了辰时,府衙前的空地上已是黑压压一片,少说聚了上千人。
不仅今科的举子来了大半,连京中的读书人、闲汉、商贩,甚至好些深闺女子都女扮男装混在人群里看热闹。
府衙门口的台阶上,二十名顺天府差役持棍而立,勉强维持着秩序。
人群里,议论声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今儿拆的是秦解元的卷子!”
“秦俊?那个秋闱第一的解元?”
“就是他!春闱刚考完,就被人弹劾舞弊,说他考前去了主考官顾大人家,疑似得了试题!”
“啧啧,这可真是……解元老爷也舞弊?”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拆卷倒是新鲜,春闱卷子还没放榜就拆,百年头一遭。”
“那是陛下圣明!与其让人嚼舌根,不如直接把卷子亮出来,是好是歹,一目了然!”
“说得是!我倒是想看看,这位秦解元到底有多大本事!”
人群外围,几个锦衣公子骑马而来。
为首的正是镇北王世子萧景。
他勒住马,看着府衙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唇角勾起一抹笑。
“世子,您怎么亲自来了?”身边一个随从模样的青年低声道,“这边人多眼杂,不如去茶楼坐着等消息?”
萧景摇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秦俊呢?来了吗?”
随从四处张望片刻,指了指府衙东侧的一个角落。
“在那儿呢。”
萧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秦俊站在府衙东墙根下,手里抱着只猫,正低着头逗弄,似乎在跟猫说什么。
萧景眯了眯眼。
这人倒沉得住气。
“走,”他翻身下马,“过去看看。”
——
秦俊确实在跟芝麻说话。
“你说你,非要跟来做什么?”他轻轻捏着芝麻的耳朵,“这么多人,万一踩着你怎么办?”
芝麻“喵”了一声,拿脑袋蹭他的手心。
秦俊无奈地叹了口气。
今早他出门时,这小东西不知怎么的,趁他不注意钻进马车。
等发现时,已经快到顺天府了。
送回去也来不及,只好抱着。
“秦兄!”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秦俊抬头,看见周文远挤过人群,快步走来。
周文远身后,还跟着几个秋闱时认识的举子。
“周兄?”秦俊有些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周文远走到近前,看着他,目光复杂。
“秦兄,”他说,“我们都听说了弹劾的事。”
秦俊点点头,没说话。
周文远深吸一口气,忽然抱拳,郑重一揖。
“秦兄,我们来给你助威!”
他身后那几个举子也纷纷抱拳。
“秦兄,我们都信你!”
“舞弊?笑话!秦兄秋闱的卷子我拜读过,那笔力,那见识,别说解元,就是会元也当得!用得着舞弊?”
“就是!那些人分明是眼红!”
秦俊看着他们,怔了怔,随即笑了。
“多谢诸位。”他抱拳还礼,“这份信任,秦某记下了。”
周文远直起身,看着他怀里的猫,忍不住笑了。
“秦兄,你这是……?”
秦俊低头看了看芝麻,无奈道:“它自己跟来的。”
芝麻仿佛听懂了,冲周文远“喵”了一声,神态傲娇。
周文远失笑,伸手想摸,芝麻一扭头,拿屁股对着他。
周文远:“……”
众人哈哈大笑。
原本紧张的气氛,被芝麻这么一闹,倒是轻松了不少。
——
府衙正门,忽然开了。
一行官员鱼贯而出。
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正三品官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
人群一阵骚动。
“是周祭酒大人!”
“你不知道?今儿这拆卷,可是陛下钦点的!翰林院、礼部、都察院、国子监都要来人。
“这位可是国子监祭酒,当然要来!”
周祭酒身后,跟着七八个官员,其中还有杜文渊。
他们走到府衙门前早已摆好的长案后,各自落座。
杜文渊没有坐,而是站在案前,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今日之事,”杜文渊缓缓开口,“想必诸位都已知晓。”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春闱刚过,便有人弹劾解元秦俊舞弊。陛下有旨,为示公允,当众拆阅秦俊考卷,由翰林院、礼部、都察院三堂会判,国子监督查。”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
“秦俊何在?”
秦俊把芝麻递给周文远,从人群中走出。
“学生秦俊,见过杜大人。”
“你倒是沉得住气。”杜文渊淡淡道。
秦俊笑了笑:“学生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好慌的。”
杜文渊微微点头,没再多说。
“来人,取卷!”
——
片刻后,一名顺天府书吏捧着一个木匣走来。
木匣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顺天府的大印。
杜文渊亲自验过封条,确认完好无损,这才当众撕开。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份考卷。
卷面上写着:
“乾元二十七年春闱,第三场,策论。应试人:秦俊。”
杜文渊将考卷取出,展开。
他先看第一题。
盐政。
策论,素来讲究破题。
破题破得好,这篇策论便成功了一半。
破题若是平平,后面写得再好也难入考官的眼。
杜文渊看着秦俊的破题,目光微微一凝。
然后,他念了出来。
“天下苦盐政久矣,然盐政之弊,不在盐,在政也。”
就这么一句,人群中的议论声顿时一静。
但凡读过几年书的,都能听出这句的分量。
杜文渊微微颔首,继续往下念。
“盐者,民之食也。无盐则民病,盐贵则民困。故历代皆以官盐济民,使民得食而国得利。”
“然今之盐政,官盐贵而私盐贱,官盐滞而私盐畅。何也?非民不畏法,乃官盐之价,民不能堪也。”
“官盐何以贵?一曰运,二曰储,三曰吏。运之费,十取其三;储之耗,十取其二;吏之贪,十取其五。三者相加,官盐之价,倍于盐本矣。而私盐无运耗之费,无贪吏之剥,其价几何?不过官盐之半耳……”
杜文渊念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秦俊,目光里带着几分异样。
人群里,那些读书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是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