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挽秋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高二(A)班的教室。
沉重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木质门板在她身后“砰”地一声撞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将她与教室里那令人窒息的空气、无处不在的恶意目光、以及……那道平静得令人心悸的冰冷注视,短暂地隔绝开来。门板撞击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引来几道从其他教室门口投射过来的、带着好奇或被打扰的不满的视线,但她无暇顾及。
她背靠着冰冷坚硬、贴着米白色瓷砖的墙壁,大口地、贪婪地喘息着。走廊里的空气同样不算新鲜,混杂着灰尘、消毒水、各种食物和香水的残留气味,以及从窗外渗透进来的、湿漉漉的雨水的土腥气。但这空气至少是流动的,至少不再有教室里那种几乎要凝结成固体、混合了无数恶意揣测和冰冷审视的、令人作呕的粘稠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沉闷的、近乎疼痛的悸动。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肺部,带来细微的、火辣辣的刺痛感。冰冷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后背,湿透的旧毛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此刻被走廊里并不算温暖的空气一激,带来一阵更深的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早已伤痕累累的皮肉里,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不让自己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口腔里的血腥味尚未散去,下唇被咬破的地方传来细微的、持续的刺痛,混合着唾液,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那个眼神。
林见深那个平静的、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深深凿进了她的脑海,无论她如何试图驱散,都牢牢地钉在那里,清晰得令人心悸。那眼神里空无一物的漠然,那仿佛将她视为无物的平静,比任何恶毒的言语、任何赤裸的鄙夷,都更让她感到一种灭顶般的、冰冷的绝望。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看到她是如何被那些纸团攻击,如何被那些恶毒的话语淹没,如何强撑着最后的尊严,沉默地捡起那些肮脏的纸团,像一个真正的**一样,将它们扔进**桶。他看到了她所有的狼狈,所有的脆弱,所有的强撑之下的摇摇欲坠。
然后,他用那种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的状态,随即,漠然地移开视线。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最微弱的嘲讽或好奇都没有。只有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漠然。
仿佛她的存在,她的痛苦,她的挣扎,于他而言,如同尘埃,毫无意义。
为什么……会这样?
昨夜在“听雨轩”冰冷的阳台上,那个将外套披在她肩上、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对她说“自己小心”的少年,和今天这个坐在教室后排、用那种冰冷得令人绝望的眼神看着她的少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昨夜那一点点微弱的、或许是错觉的“不同”,真的只是她在濒临崩溃时,抓住的一根虚无的稻草?他本质上,和这教室里其他那些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不,甚至更糟。那些人至少还对她投以情绪——厌恶、鄙夷、幸灾乐祸。而他,连一丝情绪都欠奉。彻彻底底的漠视。
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重自我厌弃的寒意,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她靠着墙壁,缓缓地、无力地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旧毛衣粗糙的纤维**她冰冷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投来或好奇、或鄙夷、或漠然的目光,夹杂着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连最后一点微弱的、或许只是自欺欺人的、关于昨夜那一点点“不同”的猜测,都在今天那个冰冷的眼神下,被击得粉碎。她在这个世界上,是真的,彻彻底底的,孤身一人了。被所谓的“家人”抛弃,被所谓的“同学”欺凌,被所谓的“未婚夫”当作筹码和工具,现在,连那个或许曾在她最绝望时,给过她一丝微弱错觉的、同样冰冷的少年,也用那种眼神,将她彻底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
无边的、冰冷的黑暗,如同窗外永无止境的雨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四周是冰冷的海水和无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绝望。肺部因为缺氧而火辣辣地疼,心脏在冰冷的海水里缓慢地、无力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更深的寒意和疲惫。
就这样吧。
就这样沉下去,永远不要再浮上来,不要再面对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不要再面对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不要再面对那道平静得令人绝望的眼神。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清脆的、带着些许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被绝望笼罩的、短暂的寂静。
叶挽秋没有抬头。她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重伤、只想躲进角落**伤口的、被雨淋湿的小兽。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一股淡淡的、带着脂粉气的香水味,混合着粉笔灰和某种古板文件柜的气味,钻入她的鼻腔。是班主任李老师。
叶挽秋的心,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揪紧了一下。但随即,那揪紧的感觉,又被更深的、冰冷的麻木所取代。还能怎么样呢?最多不过是又一次的训斥,又一次的漠视,又一次的、将她推向更深的孤立无援。
“叶挽秋?”李老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是那种平淡无波、公事公办的语调,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迟疑?“你在这里做什么?上课铃快响了,还不回教室?”
叶挽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李老师那张四十多岁、保养得宜、但眉宇间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刻板的脸。她正微微蹙着眉,看着坐在地上、缩成一团、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的叶挽秋,眼底深处,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不耐烦,有隐约的为难,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隐藏得很好的、对麻烦的厌烦。
是啊,她是个麻烦。对学校是麻烦,对班级是麻烦,对李老师自己,也是个不小的麻烦。沈家的“婚约公告”虽然暂时压下了最激烈的舆论,却也让她这个原本不起眼、甚至有些碍眼的“问题学生”,变成了一个更加微妙、更加烫手的山芋。处理不好,可能会得罪沈家;处理得太明显,又可能惹来非议。李老师夹在中间,想必也是十分为难,甚至……厌烦的吧。
叶挽秋扯了扯嘴角,想要挤出一个表示“没事”或者“知道了”的、微弱的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如同冻住,根本不受控制。最终,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空洞的弧度。
“我……”她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没事。这就回去。”
她挣扎着,想要扶着墙壁站起来。但或许是蹲坐得太久,或许是身体和精神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双腿一阵酸软无力,眼前猛地一黑,身形踉跄了一下,几乎要再次栽倒。
一只戴着老式金属表带、皮肤有些松弛的手,及时地、带着些许力道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李老师。
叶挽秋的身体,在接触到那只手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那手的温度并不高,甚至有些微凉,带着中年女性特有的、略显粗糙的触感。但这接触本身,却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她冰冷而麻木的神经,带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几乎是……久违的,属于人类的、带着些许体温的触碰。
不是沈世昌那种带着评估和掌控的、冰冷的触碰,不是沈冰那种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轻蔑的、施舍般的触碰,也不是那些同学充满恶意和嘲弄的、推搡或纸团攻击。只是一个简单的、带着公事公办意味的、搀扶的动作。
但这简单的触碰,却让叶挽秋那几乎冻结的血液,有那么一瞬间,仿佛重新开始流动,带来一阵细微的、近乎疼痛的暖意。尽管那暖意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更深的冰冷所覆盖。
“小心点。”李老师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扶着她胳膊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微微用力,帮她稳住了身形。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略显疏离的稳妥。“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去医务室?
叶挽秋在心里苦涩地笑了笑。去那里做什么呢?让校医检查出她只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精神压力和寒冷而导致的虚弱?然后开几片无关痛痒的维生素,再语重心长地叮嘱几句“注意休息,加强营养”?有什么用呢?她的“病”,不在身体,而在那早已千疮百孔、冰冷绝望的心里。那里,无药可医。
“不用了,李老师。”她垂下眼帘,避开李老师那带着审视和些许复杂情绪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有点累。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李老师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空洞的眼神,以及那微微颤抖的、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扶着她的手。
“那……快回教室吧。下节是数学课,王老师不喜欢学生迟到。”李老师的声音里,那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关心”的情绪,很快消散,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还有……”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扫过叶挽秋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和里面同样陈旧的黑色毛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更深的复杂,“……注意影响。你现在……身份不同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不要再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不必要的麻烦”。
这几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破了叶挽秋心头那刚刚因为那一点微弱的触碰而升起的、虚幻的暖意。她明白了。李老师的“搀扶”,或许有那么一丝职业性的、近乎本能的、对“学生”的关照,但更多的,是出于对她“新身份”所带来的、可能影响到班级和学校“影响”的顾虑。是提醒,是告诫,是划清界限。
是啊,她现在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欺凌、无人问津的“破产户女儿”叶挽秋了。她是沈世昌“公开宣布”的“未婚妻”,是一个被贴上了“沈家”标签的、更加敏感、更加需要“注意影响”的麻烦存在。李老师,以及这所学校里的许多人,对她的态度,都将因为这个标签,而发生微妙而复杂的变化。或许不再有明目张胆的欺凌,但那种带着审视、评估、疏离和隐隐忌惮的、更加无形的压力和孤立,只会比从前更甚。
“我知道了,李老师。”叶挽秋低垂着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怎样的冰冷和麻木。她轻轻挣脱了李老师那已然松开了力道的手,扶住墙壁,稳住了自己依旧有些发软的身体,“谢谢。”
这句“谢谢”,说得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飘落在冰冷的空气中,转瞬即逝。不知道是在谢她刚才的搀扶,还是在谢她“善意”的提醒,又或者,仅仅只是一句空洞的、礼节性的回应。
李老师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夹紧了腋下的教案,转身,踩着那双中跟的、略显陈旧的黑皮鞋,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快步离开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叶挽秋靠着墙壁,又站了几秒钟,直到那因为缺氧和情绪激动而带来的眩晕感,稍微缓解了一些。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尽管那空气冰冷而污浊。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外套,将领子拉得更高,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也掩去了脸上那过于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憔悴。
她抬起头,望向走廊窗外。雨丝依旧细密,天空依旧阴沉,如同她晦暗不明、看不到丝毫光亮的前路。
但,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她转过身,面向那扇沉重的、刚刚被她逃离的、此刻却不得不再次踏入的教室门。门内,是依旧喧嚣的、充满了恶意和审视的世界,是那道平静得令人绝望的冰冷目光。门外,是冰冷而空旷的走廊,是李老师那句“注意影响”的、带着疏离的告诫,是无处不在的、湿漉漉的、令人窒息的雨。
她没有选择。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握住了那冰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门把手。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然后,她用力,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发出轻微的、有些刺耳的声响。
教室里的喧嚣,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再次出现了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无数道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身体上,落在她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的眼睛上。
那些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有幸灾乐祸的兴奋,有好奇的探究,有漠然的审视,也有少数几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同情、或许是担忧、但最终都化为沉默和回避的复杂情绪。
叶挽秋低垂着眼帘,避开那些如同探照灯般令人无处遁形的目光,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她的脚步很稳,尽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随着她,那些窃窃私语,再次如同蚊蚋般,在空气中浮动、汇聚。
“看,又回来了……”
“脸皮真厚……”
“装得还挺像,刚才不是跑出去了吗?”
“估计是去找老师告状了吧?哈哈,告得赢吗?”
“她现在可是有‘靠山’的人了……”
“切,什么靠山,不过是个……”
那些话语,比之前更加恶毒,更加肆无忌惮。或许是因为李老师刚刚找过她,或许是因为她刚才那短暂的逃离,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觉得她的“隐忍”是一种软弱可欺的表现。
叶挽秋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她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她能感觉到,后背那道沉静的、冰冷的目光,似乎再次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依旧平静,依旧冰冷,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让她刚刚因为李老师那一点微弱的触碰而稍微回暖的血液,再次一寸寸地冻结。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颤抖,也没有再试图去捕捉那道目光,去猜测那目光背后的含义。她只是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知觉,都紧紧地、死死地封闭起来,像一只彻底缩回了坚硬外壳里的蜗牛,用那层冰冷而麻木的外壳,将自己与这个冰冷而恶意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终于,她走到了自己的座位旁。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椅背,准备坐下时——
“咻!”
又是一声轻响。
一个小小的、被揉得皱巴巴的、沾着些许污渍的纸团,以一个精准而带着明显恶意的抛物线,从斜前方的某个位置,再次飞了过来,不偏不倚,砸在了叶挽秋面前的课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弹跳了一下,滚落在地,停在了她的脚边。
和之前一样。同样的方式,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恶意。
但这一次,叶挽秋的反应,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僵硬地站在原地,忍受着那如同公开处刑般的、无声的羞辱。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个纸团,没有去看纸团飞来的方向,没有去看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充满了恶意和兴奋的脸。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
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一丝迟疑。仿佛她要捡起的,不是那个肮脏的、带着恶意的纸团,而只是自己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那些毫不掩饰的嗤笑和议论声中,她伸出那只因为冰冷和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的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稳稳地,捏起了那个肮脏的纸团。
然后,她直起身,依旧低垂着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掌心那个皱巴巴的、沾着污渍的纸团上。那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在看着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的物体。
教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那些原本肆无忌惮的嗤笑声和议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些错愕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这反常的平静,是什么意思。
就连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准备在她崩溃或愤怒时再添一把火的人,此刻也露出了疑惑和不解的神情。这和他们预想的反应,完全不同。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叶挽秋缓缓地、摊开了手掌。
那个皱巴巴的、沾着污渍的纸团,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像一个丑陋的、散发着恶意的疮疤。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抬起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同样因为冰冷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
她伸出食指,轻轻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那个肮脏的纸团。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却又令人作呕的东西。
随即,她收回了手指,仿佛那纸团上带着什么致命的病菌。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眼帘。
那双眼睛,依旧空洞,依旧平静,但在这空洞和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冰冷地燃烧着。那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绝望到极点的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令人心悸的死寂。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平静地、缓缓地,扫过教室里那一张张或错愕、或疑惑、或依旧带着恶意的、年轻的脸。那目光,很轻,很淡,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剖开那些隐藏在精致皮囊下的、或肮脏、或懦弱、或麻木的灵魂。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在窗外淅淅沥沥的、永无止境的雨声中——
叶挽秋,缓缓地,松开了手。
那个肮脏的、皱巴巴的、沾着污渍的纸团,从她微微松开的指尖,滑落。
它没有像之前那些纸团一样,被她捡起来,扔进**桶。
它只是那样,从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滑落,划过一道短暂而轻微的弧线,然后,“嗒”地一声,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落在了她自己的脚边。
落在了,那些之前被她一个个捡起、扔进**桶的、带着同样恶意的纸团,曾经停留过的,同一片光洁的、深色的木地板上。
然后,她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掸落了指尖一片无关紧要的灰尘。
她不再看那个纸团一眼,也不再看教室里的任何人。她只是缓缓地、平静地,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了下去。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犹豫。
仿佛那个肮脏的、代表着羞辱和欺凌的纸团,从未存在过。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充满了恶意的攻击,从未发生过。仿佛周遭那些或错愕、或不解、或依旧带着恶意的目光,都只是空气。
她只是平静地坐着,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冰冷的雕塑。目光重新落回面前摊开的、空白的笔记本上,仿佛那里有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深沉、更加令人心悸的、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肮脏的、皱巴巴的纸团,静静地躺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像一个被遗弃的、无声的、却又无比刺眼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