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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斜照在案几上,那几张写着名字的纸还摊开着。我盯着“陈三”二字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窗外传来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催促。
昨夜顾晏之走后,我便没再合眼。粮道的事不能停,也不能错。那些名字背后牵着的线,若不趁早理清,等对方察觉风向有变,只会收得更紧。
梳洗罢,我命人备车,往将军府去。今**该已召了副将议事,我要亲口问他一句: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马车行至半途,随从忽然低声禀报:“小姐,后头有一辆灰篷车,跟了两街了。”
我没有回头,只轻轻放下帘角。“不必管,到了地方自然知晓。”
将军府门前,守卫认得我,未多问便放行。我径直去了偏厅,还未落座,顾晏之便从外间进来。他眼下微青,显然一夜未眠,手中却捧着一叠文书。
“你来得正好。”他将文书放在桌上,“我刚核完三名户部官员的经手记录,每一笔押运申报都有改动痕迹。改得极巧,不是明面上涂删,而是借‘誊抄失误’为由,重新递了底档。”
我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其中一页。“誊抄的人是谁?”
“都是临时调用的文案书吏,不在常员之列。”他顿了顿,“这些人查不到根脚,只知每月由一家商号‘通济行’代发薪银。”
我心头一动。“通济行?”
“你听过?”
我摇头。“但我知道,真正做事的人,从来不在台前。他们只需一个名目,一个通道,就能把命令送出去,把银子收回来。”
他看着我,眼神沉静。“你想找外援?”
“不是找,是试探。”我说,“七皇子萧彻,前次祭祀时曾问我南疆军粮是否充足。当时我以为只是闲谈,如今想来,他问得恰到好处。”
顾晏之沉默片刻。“他是皇族,为何要插手此事?”
“他或许不为救你,但若有人拿将士口粮谋私,动摇国本,他未必袖手旁观。”我抬眼看他,“我们可以一试。”
他盯着那叠文书,良久,点头。“你安排见面,我不出面。若他可信,再由我亲自登门。”
我应下,转身离去。
三日后,城西一处茶舍。
我到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清茶已凉。门帘掀动,一人走入,灰袍裹身,帽檐压得低。他在对面坐下,摘了帽子,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苏姑娘。”萧彻声音不高,“你胆子不小,敢约我来这种地方。”
“殿下也敢来。”我直视他,“说明您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他轻笑一声,倒了杯茶,吹了吹热气。“你说李尚书在动粮道的手脚,我信。但我需要知道,你凭什么认定是他?”
我把顾晏之所列的三名官员名字推过去,又取出一页自己整理的记录。“这三人皆出自礼部举荐,掌驿道审批、粮册备案与拨款签押。三年来,凡经他们手的粮运,损耗率高出平均两成以上。”
他接过细看,眉头渐皱。
我又道:“更关键的是,这些异常押运的时间,恰好与李尚书在朝中提议削减边军开支的奏议节点吻合。一次是巧合,三次是试探,十次以上——就是布局。”
萧彻放下纸页,抬头看我。“你们查到谁在中间传话?”
“有个叫陈三的书吏,落榜后流连户部文案房,每月固定出入昌平驿站,与‘通济行’掌柜有银钱往来。”我顿了顿,“我们怀疑,这家商行是李尚书门生用来中转密令的白手套。”
他眸光一闪。“通济行……我知道这个地方。表面做南北货转运,实则账目混乱,进出货物从不登记全数。我手下有人查过,说是背后有官家影子。”
“可查到具体联系人?”
“还没。”他缓缓道,“但既然你提了这个名字,我可以派人盯住它。只要他们再递一次密函,就能顺藤摸瓜。”
“麻烦殿下了。”我起身,微微欠身。
“别急着谢。”他抬手止住我,“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顾将军。我是七皇子,无职无权,整日被人当笑话看。可若有人敢拿前线将士的饭碗做棋子,那就不是朝堂争斗,是祸国。”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何他能在京城暗处织起一张网。
“我会让消息送到你手中。”我说,“若有进展,请立刻通知我。”
他点头。“你也小心。这种事,一旦惊动了里头的人,他们会先杀鸡儆猴。”
我走出茶舍时,天色阴了下来。风卷着尘土掠过街角,吹起我的裙角。我没有乘车,沿着小巷缓步而行,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上了候在巷尾的马车。
回到侯府,我关紧书房门窗,取出纸笔,将今日所谈一一记下。每一个名字,每一条线索,我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来源与可信度。陈三的名字被我圈了三次,旁边写了一个字:“钓”。
只要他再递一次信,我们就能抓住那只看不见的手。
第二日清晨,顾晏之遣人送来一封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副将已调回旧档,确认去年九月那批延误粮草,确曾绕道昌平,且未报备。另,军中两名押官近日行踪异常,似在联络旧部。”
我看完,将信烧了。
当晚,春雨淅沥。我正对着烛火翻看笔记,忽听窗外有轻微响动。推开窗,一只黑羽鸽子落在檐下,腿上绑着一小卷纸条。我取下展开,是萧彻的笔迹:“通济行昨夜收了一封密函,今晨派快骑送往城南别院。骑者佩户部腰牌,但非在职官员。已派人追踪。”
我心跳一滞。
来了。
我立刻提笔写信,命心腹连夜送往将军府。信中只说:“水已动,鱼将出,宜布网。”
三日后,我再赴城西茶舍。
萧彻比我还早到。他脸色有些凝重,见我入座,直接开口:“骑者进了城南别院,半个时辰后出来,手中已无信件。别院主人姓王,原是户部笔帖式,三年前告病辞官,如今深居简出,但从无生意往来,却过得宽裕。”
“他收了什么?”我问。
“不知道。但我在别院外安了人,发现他每隔五日便会烧一批纸,灰烬混着药渣一起埋进后院。”萧彻看着我,“若能拿到那些灰烬,或许能辨出原信内容。”
我思索片刻。“顾将军那边,可有熟悉旧档辨认的文书?”
“有,但他进不了京中民宅搜查。”
“那就只能另想法子。”我低声道,“若不能取灰,便只能等他再收信。只要我们抓到交接当场,就能定罪。”
萧彻点头。“我已经让暗桩日夜盯着。一旦有动静,立刻传信。”
我们正说着,外头脚步声响起。茶舍老板端了壶新茶进来,放下便走。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浅疤,像是被刀刃划过。
我心头微动,却没有表露。
离开茶舍时,我对萧彻说:“下次见面,换地方。这间茶舍的老板,恐怕不只是个卖茶的。”
他挑眉,随即笑了下。“你比我细。”
我摇头。“我只是不敢粗心。”
回到府中,我将今日所得补入笔记。烛火跳了跳,映在墙上,像一道裂开的痕。我把“王姓笔帖式”四个字重重圈起,又在下方写下:“灰烬藏密,药掩痕。”
窗外雨声未歇。
这一局,我们终于从被动应对,转为设局守候。李尚书以为他藏得深,可再密的网,也有破口。只要他们还贪心,还敢动手,我们就一定能抓住那一瞬的漏洞。
我合上笔记,吹熄蜡烛。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稳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