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车碾过青石路,尘灰在车轮后扬起一道细长的烟。我掀开车帘,冷风扑面,吹得披风一角翻飞。随从策马靠近,低声问:“小姐真要折返?将军府那边还在等回话。”
“先回侯府。”我收回视线,声音不大,却没迟疑,“去东库取件东西。”
车夫调转方向,车轮压过碎石,发出沉闷声响。天色渐暗,夕阳斜照在府门铜环上,映出一点将熄的光。我未让通报,径直穿过侧门,绕过两进院落,来到自己旧日居所。
屋内陈设如故,只是蒙了薄尘。我遣退所有侍女,只留春桃在外守候。她知我脾性,不多问,默默立于廊下。我走到床榻边,挪开箱柜,取出一只紫檀木匣。锁已锈死,我从袖中取出一小罐油膏,细细涂入锁孔,又用银簪轻拨,耗了近半个时辰,才听见“咔”一声轻响。
掀开盖子,最底层压着一本无字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微卷,是我三年前在南疆时亲手所记。那时他整日忙于军务,我独居后院,白日看仆妇点卯,夜里便一盏灯、一支笔,将每月粮草出入、押运路线、经手人名一一录下。不是不信他,而是那几年南疆屡报粮荒,士卒瘦弱不堪,我心中存疑,便悄悄记了下来。
我将册子裹进素布巾,抱在怀中,转身出门。
夜色已深,我换了身深青衣裙,未戴首饰,独自乘车前往将军府。门前守卫见是我,略一迟疑,还是放行。偏厅无人,我坐在灯下等了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晏之推门进来,披风未脱,肩头还沾着夜露。他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这么晚,有事?”
我没应,只将布巾放在桌上,解开,露出那本册子。
他目光落在上面,眉头微动:“这是什么?”
“南疆三年来的粮草明细账。”我声音平稳,“每一车粮走哪条路,谁签的押,损耗几成,我都记下了。你若不信,可与军报对看。”
他盯着那册子,没伸手。“你何时开始记这些?”
“从第一年冬就开始。”我抬眼看他,“你在前线打仗,我在后院数米粒。你不信我,也该信这三年没白活。”
他沉默良久,终于坐下,翻开册子。烛火跳动,映在他脸上,光影分明。他一页页翻看,指尖在纸上缓慢移动,偶尔停顿,对照记忆中的军报。
“去年三月,押运至宜阳驿,报损三成。”他低声道,“我记得当时解释是山路湿滑,车马倾覆。”
“但我记的是,那批粮实际只损了一成半。”我指着他正看的一页,“你看这里,我标注了‘押官姓赵,曾私赠酒肉与守驿’,说明他虚报损耗,中饱私囊。”
他眼神一凝,继续往后翻。到了九月,又有一次延误,报称暴雨阻道,滞留五日。我旁注:“此路非必经,为何不改道?押官曾宴请户部某员外郎之弟。”
“户部?”他抬头。
“不止一次。”我抽出另一页,“十一月那次,你说粮车因雪封山,迟了七日。可我记的是,押官中途停留两日,在昌平驿站歇脚,还添置了皮货送人。”
他呼吸渐重,手指在“送人”二字上停住。“你怀疑……有人故意拖延?”
“不是怀疑。”我声音低了些,“是每次出问题,经手的都是同一批人。你看这几处标记——他们多出自礼部提携的科举同年,而礼部尚书,正是李尚书。”
他猛地抬眼。
“我不是今日才查。”我看着他,“我只是从前不知这背后牵连多深。如今你被停职,粮道再断,若再无补给,前线必乱。他是冲你来的,但刀口砍的是军心。”
他低头,重新翻看册子,速度更快。一页页过去,那些曾被当作寻常延误、天气阻碍的记录,在密密麻麻的小字对照下,显出另一番模样。克扣、虚报、拖延、改道未批……层层叠叠,像一张网,从京中一路铺到南疆。
“这些名字……”他忽然停住,指着其中三人,“主管驿道审批、粮草拨付、文书备案——都在户部。”
“且都曾受李尚书举荐。”我接道,“你当初只看汇总军报,自然看不出端倪。可一笔一笔拆开看,便知不是天灾,是人为。”
他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烛火映着他侧脸,轮廓冷硬。他许久未语,似在消化这一夜所见。
“你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从前没人信一个主妇的话。”我淡淡道,“你说军中事务,妇人不必插手。我便不多言。可如今,你已被摘印,若再不查清,不只是你,整个南疆将士都要遭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不同。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是我错了。”
我没有回应。这不是一句道歉能抵过的事。三年冷遇,多少夜里我独坐灯下,听着更鼓声数着日子,等一句信任。如今他说错了,我只觉疲惫,而非欢喜。
他站起身,将册子小心包好。“我带回去细核。明日一早,我要召副将与粮官当面对质。”
“你要小心。”我说,“他们既敢动手,必有防备。若你贸然行事,他们可能毁证灭口。”
他点头:“我知道。”
他欲走,又停下,回头看向我。“谢谢你。”
我没动,只望着烛火。“我不是为你谢我。我是为那些吃不饱饭的兵卒,为南疆的安稳。你若倒了,他们第一个遭殃。”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终是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我独自坐在灯下,烛火渐短,映得墙上影子微微晃动。窗外夜深,风穿檐角,吹得窗纸轻响。我伸手摸了摸空了的布巾,指尖触到一丝粗糙的线头。
那一夜,我记下的不只是数字,还有人心。
第二日清晨,我刚起身梳洗,便听丫鬟在外禀报:“将军府来人,说顾大人昨夜彻夜未眠,一直在核对账册,今早已拟好追查名单,请小姐过目。”
我接过信笺,展开一看,是他亲笔所列:三名户部官员姓名在上,每人名下附注其经手粮案、往来驿站、关联押官。最后一行写着:“需查中间环节,是谁准了改道,又是谁压了申报。”
我将信笺收好,放入妆匣夹层。窗外阳光斜照,洒在桌角,照出一道清晰的光痕。我望着那光,想起昨夜他走时的背影。
从前他总是一个人扛下所有,不让**手,也不让我知情。如今他肯看我的账,肯听我的话,哪怕只是一小步,也是破冰之始。
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远处将军府的方向,仍有车马进出,但气氛已不同。不再是慌乱奔走,而是有序调度。
他知道我在看他。我也知道,这一局,我们不能再输。
我转身取了纸笔,写下几个名字——皆是曾与那些押官有过接触的低阶吏员。他们不起眼,却可能握着最关键的一环。
笔尖顿住,我望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名字,低声自语:“下一步,该查谁放的水。”
窗外风起,吹得案上纸张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