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执圭 第九章 岛影幢幢

第九章 岛影幢幢

黎明前的海面,是一天中最沉寂、也最变幻莫测的时刻。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正被东方天际一丝倔强的灰白蚕食,海天交接处,隐约勾勒出起伏连绵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黑色轮廓——黑齿岛,到了。

没有码头,没有灯火,只有嶙峋的礁石像恶犬的獠牙,参差不齐地从黝黑的海水中刺出。老疤驾着小舢板,灵巧得像条泥鳅,在犬牙交错的礁石缝隙间穿梭,最终将船停在了一片相对隐蔽的、布满湿滑青苔的岩滩旁。

“只能送到这儿了。”老疤熄灭了烟斗,声音在湿冷的海风中显得有些模糊,“往前走半里,有条被踩出来的小路,顺着上去,就是岛上的‘烂泥巷’。到了那儿,是死是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他独眼瞥了邱国权和邱惠勉一眼,没再多说,只是伸出了粗糙的大手。

邱惠勉将装着剩余灵石的小布袋递过去。老疤掂了掂,揣进怀里,再不发一言,船篙一点,小舢板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渐亮的晨雾,很快消失在礁石背后。

踏上黑齿岛的第一步,脚下是湿滑粘腻的淤泥和破碎的贝壳,空气中弥漫着海藻腐烂的腥臭、海鸟粪便的刺鼻,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属于混乱与无序的、仿佛铁锈与汗液混合的味道。半里外那条所谓的“小路”,不过是被无数双脚在泥泞中硬生生踩出来的一道痕迹,两侧是肆意生长的、叶片肥厚颜色诡异的灌木,挂满了湿漉漉的蛛网。

两人没有立刻前进,而是隐在礁石阴影中,仔细探查周围。灵识小心翼翼地铺开,如触角般探向前方。没有明显的阵法波动,也没有固定的岗哨,但能感觉到好几道或强或弱、充满警惕与恶意的灵识在岛的上方和周围海域扫来扫去,如同黑暗中窥伺的兽眼。

“至少三个筑基期,七八个练气后期或圆满,散落在岛上各处。”邱惠勉压低声音,她对这些混乱气息的感知似乎比邱国权更敏锐,“没有金丹修士驻留的痕迹,但不好说有没有隐藏。”

邱国权点头,这符合他们对黑齿岛的认知——混乱,弱肉强食,没有绝对的统治者,只有几个实力较强的帮派维持着表面的“秩序”。金丹修士在这里是顶尖战力,通常不会轻易现身。

“走吧,收敛气息,扮得像一点。”邱国权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周身灵力波动压制到练气五六层的水准,显得虚浮而杂乱。邱惠勉也依样施为,甚至故意让眉间那缕被压制到极致的魔气,泄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阴冷感——在这种地方,一个身怀“隐疾”或修炼了偏门邪功的落魄修士,比一个气息纯净的修士更不容易惹人怀疑。

两人沿着泥泞小径向上攀登。越往上,人工的痕迹越多,开始出现简陋的木屋、破烂的帐篷,胡乱搭建在嶙峋的岩石之间。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气味也更加浓烈,还多了劣质酒气、血腥味和排泄物的臭气。

这就是“烂泥巷”,黑齿岛最外围、最底层的聚居区。居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混不下去的散修、逃避追杀的亡命徒、失了船的落魄海客,以及一些从事最肮脏营生的人。他们眼神浑浊或凶狠,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新面孔,但当邱国权和邱惠勉这对看起来修为低微、面色不善(邱惠勉刻意营造的病弱阴冷,邱国权伪装出的憨厚木讷中带着一丝狠厉)的“兄妹”走过时,大多只是漠然地移开目光,或者投来不怀好意的窥视,暂时无人上前挑衅。

烂泥巷的尽头,是一道由粗大原木和锈蚀铁皮胡乱搭建而成的“寨墙”,墙上挂着些风干的兽骨和破烂的布幡,几个穿着杂乱皮甲、手持粗糙法器的汉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正围着一个小火堆,烤着不知什么海兽的肉,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香气与周围的恶臭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是进入黑齿岛“内区”的关卡,由岛上几个大帮派轮流派人把守,美其名曰“维持秩序”,实则是收“进城费”。

“站住!”一个满脸横肉、缺了颗门牙的汉子站起身,手里提着一把缺口的大砍刀,拦在路中央,斜着眼打量邱国权和邱惠勉,“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邱国权上前一步,将邱惠勉稍稍挡在身后,脸上挤出一点讨好的、却又带着些凶悍的笑容,从怀里摸出五块下品灵石(这是打听好的“入岛费”标准),递了过去:“懂,懂规矩。大哥,我兄妹二人初来乍到,想去岛上寻个活路,还请行个方便。”

缺牙汉子接过灵石,掂了掂,又看了看两人,尤其是在邱惠勉苍白却带着一丝邪气的脸上多停了一瞬,嘿嘿一笑:“行,算你们识相。进去吧!记住,在内区老实点,别惹事,不然……”他晃了晃手里的大砍刀,意思不言而喻。

两人道了声谢,低着头,从那几个汉子不怀好意的目光中穿过,进入了寨墙后的“内区”。

内区的景象比烂泥巷好了不少。街道虽然依旧狭窄泥泞,但至少有了些许规划,两旁歪歪扭扭地立着些石屋和木楼,挂着各式各样的破烂招牌:酒馆、赌坊、妓寨、收购海货和材料的铺子、修理法器的铁匠铺……甚至还有一家门面稍大、挂着“百宝阁”旗幡的杂货铺。嘈杂的人声、叫卖声、争吵声、笑骂声、骰子碰撞声、女人的娇嗔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充满了粗野的活力。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混乱的气息,但多了几分肆无忌惮的喧嚣。形形洋洋的修士在街上穿梭,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醉眼朦胧,有的当街摆摊,大声吆喝着来历不明的“宝贝”。在这里,实力就是唯一的通行证和护身符。

邱国权和邱惠勉在人群中慢慢走着,如同两滴水融入污浊的河流。他们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一个既能打探消息,又相对安全的地方。

很快,他们注意到了一家名为“老海龟”的小酒馆。酒馆不大,门脸破旧,但进出的人流却不少,而且大多修为不高不低,神情各异,既有常驻岛上的熟面孔,也有风尘仆仆的外来者。最重要的是,酒馆斜对面,就是那个“百宝阁”,便于观察。

两人对视一眼,走进了“老海龟”。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混合着劣质酒水、汗臭和海鲜的腥味。几张油腻的木桌旁坐着些客人,或低声交谈,或埋头喝酒。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眯着一双小眼睛的老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杯子。

邱国权走到柜台前,要了两碗最便宜的、浑浊的鱼汤和几个硬邦邦的饼子,又要了一壶淡得像水的劣酒。付钱时,他故意多给了两块下品灵石,压低了声音:“老板,打听个事。”

老海龟抬起眼皮,浑浊的小眼睛扫了他和身后的邱惠勉一眼,没说话,只是将那两块灵石默默扫进柜台下。

“我兄妹二人初来乍到,想在岛上寻个稳当点的差事,或者租个能落脚的地方。不知老板有没有门路?”邱国权摆出一副急于安顿下来的样子。

老海龟慢悠悠地擦了擦手,声音沙哑:“差事?看你们这细皮嫩肉的,不像是能干苦力的。岛上缺人手的地方倒是有,西边的‘血珊场’采血珊瑚,东边的‘毒藻泽’捞鬼脸藻,都是拿命换灵石的活计。租地方嘛……”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一个月,这个数,下品灵石。”

三十块下品灵石,在黑齿岛这种地方租个住处,不算便宜,但也能接受。邱国权露出肉痛的表情,讨价还价了一番,最终以二十五块灵石成交,租下了酒馆后院一间堆满杂物的偏房。地方狭小阴暗,但胜在独门独户,且与酒馆相连,人来人往,反而便于隐藏和打探消息。

安顿下来后,两人并未急于行动,而是花了几天时间,如同真正的底层散修一样,在岛上低调地活动。邱国权偶尔会去码头上转转,看看有没有临时搬运或修补渔网的活计,顺便听听那些粗豪海客和水手们的闲聊。邱惠勉则更多待在“老海龟”酒馆里,默默喝酒,观察着来往的客人,偶尔与老板娘(一个同样沉默寡言的老妇人)搭几句话,帮忙递个酒水,换取一些零碎的消息。

几天下来,他们对黑齿岛的格局有了初步了解。岛上最大的势力有三个:“血鲨帮”,控制着西边的血珊场,帮众凶悍好斗;“鬼藻会”,盘踞在东边的毒藻泽,行事诡秘,擅长用毒和驭使低阶海兽;还有一个相对中立、但实力不容小觑的“海狼团”,主要以接取护送、探索任务为生,成员大多是经验丰富的海客和落魄修士。

而他们最关心的、关于“古物碎片”和“生面孔”的消息,也渐渐浮出水面。

“……听说没?前几天,‘鬼藻会’那帮阴货,在毒藻泽深处,好像捞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跟‘血鲨帮’的人干了一架,死了好几个!”

“啥宝贝?值当这么大动干戈?”

“谁知道呢,黑乎乎的,像是块烂铁片,上面还刻着些鬼画符……反正‘鬼藻会’捂得严实,谁都不给看。”

“烂铁片?该不会是前阵子传的,怒涛帮也在高价收的那种吧?”

“嘘!小声点!怒涛帮的事也敢乱嚼舌根?不要命啦!”

“怕啥?这里是黑齿岛,不是怒涛帮的地盘!再说了,怒涛帮的手最近伸得是有点长了,连‘海狼团’的货都敢截,嘿,迟早……”

类似的对话,邱国权和邱惠勉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方式,听到了好几次。碎片的消息果然在黑齿岛流传,而且似乎已经引发了本地势力的争夺。怒涛帮的触角也确实伸了过来,与本地帮派产生了摩擦。

更让他们警惕的是,关于“生面孔”的描述。不止一拨人提到,最近岛上来了一些行踪诡秘、气息不弱的陌生修士,他们不参与本地争斗,也不怎么露面,似乎在暗中寻找什么,偶尔与三大帮派的人有过接触,但态度暧昧。

“像是摘桃子的。”邱惠勉在偏房的阴影里,低声总结,“等‘鬼藻会’和‘血鲨帮’为了碎片斗得两败俱伤,或者等怒涛帮与本地势力冲突升级,他们再出来捡便宜,或者……做黄雀。”

“也可能是在确认碎片的价值,或者寻找更多的碎片。”邱国权摩挲着胸前的石佩,这几日,石佩内的碎片始终沉寂,没有任何反应,这反而让他稍稍安心,说明附近可能没有强烈的同源之物,“我们需要更接近核心。‘鬼藻会’手里的那块碎片,是关键。”

“接近‘鬼藻会’不容易。”邱惠勉蹙眉,“他们行事诡秘,老巢在毒藻泽深处,那里毒瘴弥漫,海兽出没,易守难攻。硬闯是下策。”

“或许,不用硬闯。”邱国权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既然有‘生面孔’在暗中窥伺,有怒涛帮在外虎视眈眈,那‘鬼藻会’自己,恐怕也睡不安稳。他们得了疑似宝贝,却怀璧其罪,正需要……‘外力’。”

邱惠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浑水摸鱼?或者……借力打力?”

“先去‘百宝阁’看看。”邱国权起身,“那里是岛上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也能买到些我们需要的东西。”

百宝阁的门面比“老海龟”气派不少,里面也宽敞些,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从低阶妖兽材料、海产灵植、粗糙法器,到一些锈迹斑斑、来历不明的“古物”,甚至还有几本破烂的功法玉简。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两撇鼠须,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精明人。

邱国权伪装成一个对海外奇物感兴趣的落魄散修,在店里转悠了半天,最后挑中了一截品相一般的“雷击木”和几块蕴含微弱水灵气的“海纹石”——都是炼制低阶雷系、水系符箓的材料,符合他伪装的身份。

付钱时,他状似无意地抱怨:“老板,你这里好东西是不少,可怎么没有那种……带点‘古气儿’的?我听说最近岛上有人淘到了宝贝,上面刻着看不懂的花纹,挺神异的。”

鼠须掌柜眼皮都没抬,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客官说笑了,那种好东西,哪能随便摆出来?就算有,也早被‘鬼藻会’、‘血鲨帮’的大爷们收走了,轮得到咱这小店?”

“也是。”邱国权讪笑,付了灵石,又压低声音,“那……老板您消息灵通,知不知道,除了‘鬼藻会’,还有谁对这‘古气儿’的东西感兴趣?我有个远房表亲,以前跑海的,好像留了点老物件,我想着要是值钱,也好换点灵石花花。”

鼠须掌柜这才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了邱国权几眼,嘿嘿一笑:“客官,这黑齿岛上的水,深着呢。有些东西,知道了未必是福。您那表亲的‘老物件’,还是自己留着当个念想吧。”

话虽如此,但他的眼神却瞟向了店铺后院的方向,那里似乎有个小门,通往更里面的房间。

邱国权心领神会,没有再多问,拿起东西道了声谢,便离开了百宝阁。

回到“老海龟”后院偏房,邱惠勉正在用一根细针,小心翼翼地在一块不起眼的布片上绣着什么。走近看,才发现她绣的是一种极其复杂、带着某种韵律的符文图案,针脚细密,隐隐有微弱的灵力波动流转。

“这是什么?”邱国权问。

“‘敛息匿形符’的变种,结合了一点镜渊里看到的隐匿法门。”邱惠勉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效果可能比不上真正的符箓,但胜在隐蔽,不易被察觉,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邱国权点点头,将百宝阁的见闻说了。“那掌柜暗示,后院可能有‘门路’。但也很警惕,不愿多说。”

“正常。在这种地方做生意,嘴巴不严活不长。”邱惠勉绣完最后一针,轻轻吹了口气,布片上的符文闪过一抹微光,随即隐去,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灰色布片。“不过,他提到了‘鬼藻会’和‘血鲨帮’,说明碎片确实在他们手里,而且已经引起了争夺。我们得想办法,让他们斗得更凶一些,或者……让水更浑。”

“或许可以双管齐下。”邱国权沉吟道,“一方面,继续散播消息,就说怒涛帮对那碎片志在必得,甚至派了高手潜伏在岛上,准备强抢。另一方面……我们或许可以主动接触一下‘海狼团’。”

“海狼团?”邱惠勉挑眉,“他们相对中立,会蹚这浑水?”

“正因为中立,才有操作空间。”邱国权分析,“‘海狼团’以接任务为生,信誉尚可。我们可以伪装成某个对‘古物’感兴趣的海外小家族或商会的代表,出高价,委托‘海狼团’去探查‘鬼藻会’手中碎片的详情,或者……想办法‘弄’出来。不需要他们真的去抢,只要他们表现出对碎片的兴趣,并开始行动,就足以打破岛上的平衡,让‘鬼藻会’和‘血鲨帮’更加紧张,也让暗处的‘生面孔’和怒涛帮坐不住。”

“驱狼吞虎,引蛇出洞。”邱惠勉明白了他的意图,“但我们哪来的身份去委托?又哪来的灵石?”

邱国权从怀中取出那枚得自幽影阁交易、尚未动用的储物袋,掂了掂:“四万上品灵石,足够我们伪装成任何需要伪装的身份。至于身份……‘老海龟’的老板,或许能帮忙。”

两天后,“老海龟”酒馆后院,来了一个穿着考究、但风尘仆仆的中年管事模样的人,指名要见老板。此人正是邱国权易容所扮,他略微改变骨相,调整气息,伪装成筑基初期的修为,言谈举止间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与谨慎。

密谈持续了半个时辰。当邱国权离开时,老海龟老板眯着的小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琢磨的光芒,但手上多了一小袋沉甸甸的灵石。

又过了一天,一个关于“海外‘七星商会’特使秘密抵达黑齿岛,欲高价求购具有古老纹路的金属或玉石碎片”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悄然在岛上几个消息灵通的圈子中流传开来。据说,“七星商会”背景深厚,与多个海外大宗门有贸易往来,此番前来,是受某位神秘的大主顾委托,对这类古物志在必得,开出的价码足以让任何一个小势力眼红。

与此同时,一向中立的“海狼团”,其团长“独眼龙”韩沧,接到了一个来自“老海龟”老板的私下引荐,与那位神秘的“七星商会特使”见了一面。会面内容无人知晓,但之后,“海狼团”的人手调动明显频繁起来,开始有意无意地在“鬼藻会”控制的毒藻泽外围活动,甚至与“鬼藻会”的哨探发生了两次小规模的摩擦。

岛上本就紧张的气氛,因为这股新势力的介入和“海狼团”的异常动向,顿时变得更加微妙而危险。

“鬼藻会”和“血鲨帮”都加强了对各自地盘的控制,尤其是“鬼藻会”,几乎将毒藻泽围成了铁桶,严禁外人靠近。暗地里,两大帮派之间的摩擦也迅速升级,从最初的口角、小规模斗殴,迅速演变成数次数十人参与的械斗,双方都死伤了不少人手。

而怒涛帮安插在岛上的暗桩,活动也明显频繁起来,似乎在加紧收集情报,并与“鬼藻会”中的某些人进行着秘密接触。

那些神秘的“生面孔”,则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更加难以捉摸,但邱国权和邱惠勉凭借敏锐的观察,还是发现了他们的一些蛛丝马迹——这些人似乎分属不同的小团体,彼此间也有猜忌,但目标似乎一致,都在密切关注着碎片的动向和几大势力的博弈。

水,果然被搅浑了。

偏房内,油灯如豆。邱国权正闭目盘坐,体内灵力依照《养元归流诀》缓缓运转,温养着金丹,同时分出一缕心神,感应着胸前石佩内那块碎片的动静。几日来,碎片依旧沉寂,但邱国权总觉得,它与自己紫府中那被压制的巫咒之间,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联系,仿佛在沉睡中,依旧保持着某种同步的“呼吸”。

邱惠勉则在一旁,用邱国权从百宝阁买来的材料,尝试炼制一种简易的、能够短时间扰乱低阶修士神识感应的“迷神烟”。她的手法谈不上精妙,但胜在实用,且材料普通,不易引人注意。

突然,邱国权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几乎与此同时,邱惠勉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霍然抬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凝重。

就在刚才那一刹那,他们同时感觉到,胸口(邱国权是石佩,邱惠勉是贴身藏着的、封印暗金匣子的特殊布袋)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不是碎片本身产生了什么变化,而是……某种同源的、或者说能引起碎片(以及暗金匣子)共鸣的“东西”,出现在了附近!距离不会太远,很可能就在黑齿岛上!而且,那“东西”似乎正处于某种不稳定的状态,或者刚刚被激活、引动,才泄露出这一丝微弱的波动!

“方向……”邱国权凝神感应,手指无意识地指向东北方,“那边……毒藻泽深处?”

邱惠勉也点了点头,她的感应不如邱国权清晰,但大致方位一致。

毒藻泽!“鬼藻会”的老巢!他们手中那块碎片所在!

难道“鬼藻会”的人,正在试图激发或研究那块碎片?还是说……发生了别的变故?

“机会!”邱国权眼中精光一闪。碎片产生共鸣,说明“鬼藻会”手中的那块,很可能与他们手中这块(或者说与暗金匣子)同源!而且,对方可能正在使用或激活它,这必然会引动一定的能量波动,甚至可能引发一些异象!这无疑是潜入探查、甚至浑水摸鱼的绝佳时机!

“走!”邱惠勉当机立断,收起炼制到一半的迷神烟,短剑已悄然滑入袖中。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换上夜行衣,收敛气息,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老海龟”后院,向着黑齿岛东北方向的毒藻泽潜行而去。

夜色浓重,乌云遮月。整个黑齿岛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唯有几处帮派据点和酒馆赌坊还亮着零星的灯火,如同巨兽身上腐烂的伤口。

越靠近毒藻泽,空气越发潮湿沉闷,弥漫着一股甜腥与腐臭混合的怪异气味。脚下的土地也变得松软泥泞,开始出现大片颜色暗紫、形态狰狞的低矮灌木和苔藓。偶尔能看到散发着幽幽磷光的诡异菌类,和潜伏在泥沼中、眼睛闪烁着绿光的低阶毒虫。

“鬼藻会”在毒藻泽外围布置了明岗暗哨,但或许是因为内部发生了变故,或许是因为近期与“血鲨帮”冲突频繁消耗了人手,岗哨的密度和警惕性都比预想中要低。邱国权和邱惠勉凭借高超的隐匿技巧和对危险的敏锐感知,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外围防线,逐渐深入沼泽。

沼泽内部更加险恶。毒瘴开始出现,五颜六色,如同轻纱般漂浮在林间和泥沼上空,美丽而致命。泥沼中潜伏着各种危险,有伪装成烂木头的鳄鱼状妖兽,有能够喷射毒液和缠绕藤蔓的食肉植物,还有无声无息、专吸人血的飞虫。

两人不敢大意,邱国权不时以微弱的雷光驱散靠近的毒虫,邱惠勉则凭借对草木毒性的了解,小心避开那些危险的植物。越往里走,那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共鸣感就越发明显,虽然依旧微弱,但指向性越来越强。

终于,在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紫色毒瘴的枯木林后,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上,矗立着几十座歪歪扭扭、用兽皮、枯木和泥浆搭建而成的简陋棚屋,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形。中央空地上,燃烧着几堆篝火,火光跳动,映照着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

这里就是“鬼藻会”的核心营地。

而那股共鸣的源头,就来自营地最深处、一座比其他棚屋略大、外形也更加怪异的建筑——那建筑像是由无数巨大的、墨绿色的海藻晒干后编织粘结而成,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纹路,在火光照耀下,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如同一只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型海怪。

此刻,那座海藻屋周围,气氛明显不对。原本应该巡逻的守卫不见了踪影,棚屋区其他地方的人也大多聚集在空地上,交头接耳,神色惊惶不安,目光不时瞟向那栋海藻屋。

海藻屋内,隐隐有混乱的灵力波动传出,时强时弱,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充满痛苦的嘶吼,以及器物被摔碎的声响。

“出事了。”邱惠勉伏在一丛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蘑菇后面,传音道。

邱国权点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栋海藻屋。共鸣的波动,正是从那里传出,而且越来越不稳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冲突。

就在这时,海藻屋那由干枯海藻编织而成的“门帘”猛地被掀开,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他身形瘦高,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仿佛由海藻制成的袍子,但此刻袍子多处破损,脸上、手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布满了细密的、仿佛血管凸起的纹路,双眼赤红,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手中还紧紧抓着一块巴掌大小、闪烁着不稳定暗金色光芒的物体!

正是那块“古物碎片”!

而此人的状态明显不对,气息狂暴紊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与碎片光芒同源的、令人极其不适的邪异波动!他仿佛失去了神智,不分敌我,见人就攻击,挥手间带起墨绿色的毒雾和凌厉的气劲!

“会长!会长疯了!”

“快拦住他!别让他毁了圣物!”

“小心!他中毒了!是被那东西反噬了!”

营地中顿时一片大乱!鬼藻会的帮众们惊呼连连,有的试图上前阻拦,却被那疯狂的身影轻易击飞;有的慌忙后退,生怕被毒雾波及;还有的则目光闪烁,盯着那人手中的碎片,露出贪婪之色。

“鬼藻会”的会长,竟然在试图研究或使用那碎片时,被其反噬,陷入了疯狂!

混乱,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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