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350章 不筑金台不饰妆,粗茶淡饭对风霜

胶州城的街道空旷肃杀,安北王府门前更是冷清得吓人。

江明月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一下。

习铮站在台阶下,手里的刀柄被他攥得温热,掌心的汗水腻乎乎的。

他死死盯着那敞开的大门,胸膛剧烈起伏。

“这就是安北王府的待客之道?”

习铮咬着牙,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没人理他。

门口那两名身着玄甲的亲卫,他们的眼睛平视前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因为习铮的暴怒而乱上一拍。

在他们眼里,眼前站着的不是什么京城来的贵胄,也不是威名赫赫的铁甲卫校尉,不过是两尊别样的石狮子。

习崇渊没有说话。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风口里。

他身上的紫色常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他微微眯着眼,看着那块写着安北王府四个大字的牌匾。

字迹苍劲,透着一股子杀伐之气,显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

“铮儿。”

习崇渊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刀松开。”

习铮身子一僵,脖子上的青筋跳动了两下,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攥着刀柄的手指。

但他的眼神依旧凶狠。

“爷爷,他们这是在羞辱您!”

“羞辱?”

习崇渊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人家连圣旨都敢不接,把我们晾在门口算什么羞辱?”

“在苏承锦眼里,现在的我们,代表的是那个想要断他粮草、困死他军队的朝廷。”

“他没让人把我们乱棍打出去,就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习铮还要再说,却见王府大门处。

一个穿着青灰色棉袍的老者走了出来。

老者看着不过知天命的岁数,走起路来却慢吞吞的。

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径直走到习崇渊面前,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

随后,老者双手交叠,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标准的家礼。

“老王爷。”

“许久不曾得见了。”

“长升在此,给您请安了。”

习铮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这个不起眼的老头。

习崇渊的眼神却是一凝。

他盯着老者的脸看了许久,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新帝登基。

江安云,也就是江明月的父亲,平陵王府的上一代主人,身边总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亲兵。

那个亲兵替江安云挡过刀,背过尸,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无数次。

“你是……江长升?”

习崇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老者直起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难为老王爷还记得我的名字。”

“当年跟在王爷身边,曾有幸见过老王爷几面。”

“那时候老王爷威风凛凛,我可是羡慕得紧。”

习崇渊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唏嘘。

“老了。”

“战马早就不在了,斩马刀也生了锈。”

“就连安云那孩子……”

习崇渊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安云战死沙场,那是平陵王府的痛,也是大梁军界的痛。

他看着面前这个同样垂垂老矣的旧人,心中的火气消散了大半。

“你如今,是这府里的管家?”

江长升点了点头。

“老夫人身子骨还硬朗,王爷和王妃忙着军务,府里这些杂事,总得有个老人照看着。”

说着,江长升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王爷,小少爷。”

“外头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

“老夫人听说您来了,正在后院等着呢。”

“若是老王爷不嫌弃这府里简陋,还请随我进去喝杯热茶。”

习崇渊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了。”

没有再看那两名冷漠的亲卫一眼,习崇渊带着习铮,跟着江长升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

一进王府,习铮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哪里像个王府?

京城的那些王府,哪个不是雕梁画栋,回廊曲折?

院子里必定要种上名贵的花草,摆上太湖石。

可这安北王府,简直简陋得令人发指。

入眼处,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

地面铺的不是青砖,而是被夯实了的黄土,上面还残留着不少深浅不一的脚印。

院子两侧没有花坛,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兵器架。

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

这些兵器并不是摆设,上面大多带着划痕和缺口,显然是经常被人拿来操练的。

空气中没有花香,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皮革味。

与其说是王府,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军营指挥所。

几个穿着短打的仆役正在清扫积雪,他们的动作干练有力,手掌宽大粗糙,一看就是练家子,或者是退下来的老兵。

习崇渊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兵器架,扫过墙角堆放的石锁。

“这府邸……”

习崇渊轻声开口。

“是当初安云的老宅子改的吧?”

江长升在前面引路,头也不回地答道:“回老王爷,正是。”

“王爷收复胶州之后,便让人把这老宅子收拾了出来,挂了安北王府的匾。”

“王爷说,关北苦寒,银子得花在刀刃上。”

“住的地方,能遮风挡雨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习铮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装模作样。”

在他看来,苏承锦抢了那么多银子,怎么可能没钱修葺王府?

这分明就是做给外人看的,以此来博取所谓的贤名。

江长升耳朵动了动,显然是听见了,但他脚步未停。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后院。

这里的气氛稍微柔和了一些。

虽然依旧没有名贵花草,但墙角种了几株耐寒的腊梅,此刻正开得热闹,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颤抖,送来几缕幽香。

庭院正中央,一块平整的青石地上。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正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练功服,缓缓打着拳。

她的动作很慢。

起势,揽雀尾,单鞭。

每一个动作都圆润自如,行云流水,又绵里藏针。

虽然年岁已高,但她的下盘极稳,呼吸绵长,一招一式之间,竟隐隐有着风雷之声。

习崇渊停下脚步,没有出声打扰。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念旧的神色。

这位老夫人,可是当年随着他们一群老伙计,在马上打天下的主。

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巾帼英雄。

一套拳打完。

沈婉凝缓缓收势,双手下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烟,久久不散。

“老大哥来了。”

沈婉凝没有回头,声音平稳有力。

早有侍女上前,递上一块温热的布巾。

沈婉凝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来。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如水,透着一股子洞察世事的通透。

习崇渊上前两步,抱拳一礼。

“弟妹。”

“这一晃,有十几年没见了吧。”

沈婉凝笑了笑,走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示意习崇渊也坐。

“是啊。”

“自从我家那老头子走了之后,你我都未曾见过面。”

“这一晃,人都老得不成样子了。”

习崇渊叹了口气。

“安云走的时候,我领命在外办事,没能去你府上看看,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受的。”

老夫人笑着摆手。

“你是我和望山的老大哥,说这话见外了。”

习铮站在习崇渊身后,有些局促。

面对这位老夫人,他那种年轻人的傲气,不自觉地就收敛了几分。

那是对长辈本能的敬畏。

“你家铮儿?”

“十多年没见过了,长得这般壮实。”

沈婉凝看了一眼习铮,笑着问道。

习崇渊点了点头,回头瞪了习铮一眼。

“还不见过老夫人?”

习铮连忙上前,躬身一礼。

“晚辈习铮,见过老夫人。”

“起来吧。”

沈婉凝摆了摆手。

“到了这儿,就别讲那些虚礼了。”

“坐。”

习铮这才敢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但也只敢坐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江长升端来了热茶。

茶具是粗瓷的大碗,茶汤呈琥珀色,飘着几片大叶子,闻着有一股子枣香味。

“这是北地特有的枣茶。”

沈婉凝端起碗,喝了一口。

“比不得京城的那么精细,但胜在暖胃,驱寒。”

习崇渊端起碗,也不嫌弃,大口喝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好茶。”

习崇渊赞了一声。

放下茶碗,他看着沈婉凝,眼神有些复杂。

“弟妹。”

“你身子骨看起来还硬朗,我也就放心了。”

“只是……”

习崇渊欲言又止。

沈婉凝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笑了笑,把玩着手里的粗瓷碗。

“老大哥是想问,我这把老骨头,怎么就跟着承锦,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习崇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江家满门忠烈。”

“望山当年为了大梁,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如今……”

“如今安北王抗旨不遵,拥兵自重,已成事实。”

“弟妹,你难道就看着江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清誉,毁于一旦吗?”

这话说得很重。

但沈婉凝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清誉?”

“老大哥,你觉得这清誉,能当饭吃吗?”

“能挡得住大鬼国的弯刀吗?”

沈婉凝收回目光,直视习崇渊。

“我们江家守着这关北,守着这大梁的国门,靠的是什么?”

“不是朝廷的那几张嘉奖令,也不是那所谓的清誉。”

“靠的是无数关北儿郎的命!”

沈婉凝的声音不高。

“如今承锦来了。”

“他带来了粮食,带来了银子。”

“他让关北的百姓吃上了饱饭,让将士们穿上了暖衣。”

“他要带着我们打回去,把那些蛮子赶回草原深处。”

“老大哥。”

沈婉凝身子微微前倾。

“你告诉我。”

“是那张写着圣旨的黄绸子重要。”

“还是这关北百姓的命重要?”

习崇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这……这是强词夺理!”

一直憋着的习铮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

“老夫人!”

“百姓的命是命,难道大梁的法度就不是法度了吗?”

“若是人人都像安北王这样,只要有了功劳就可以抗旨,只要为了百姓就可以无视朝廷。”

“那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是纲常!是天理!”

“平陵王府如今站在了乱臣贼子一边,这就是背叛了大梁,背叛了圣上!”

“我看您还是劝劝安北王和王妃吧!”

“趁现在还没铸成大错,赶紧回头是岸!”

习铮的声音在小院里回荡。

习崇渊并没有阻止。

他端着茶碗,低头看着茶汤里的倒影。

有些话,他不方便说,让孙子说出来,倒也是一种试探。

沈婉凝看着激动的习铮,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没有生气,甚至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怜悯。

那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眼神。

“孩子心性。”

沈婉凝摇了摇头。

“跟你爷爷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爱认死理,觉得这世上的事儿,非黑即白。”

习铮还要争辩。

“我……”

沈婉凝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淡无奇。

习铮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话硬是憋了回去。

“你没见过饿殍遍野的北境。”

“没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

“没见过大鬼国的骑兵冲进村子,把还在襁褓里的孩子挑在枪尖上取乐。”

沈婉凝的声音很冷。

“等你见过了。”

“懂了这里的规矩。”

“再来跟我谈什么纲常,什么天理。”

说完,她不再理会习铮,转头看向习崇渊。

“老大哥。”

“天色不早了。”

“不管怎么说,来了就是客。”

“先用饭吧。”

习崇渊放下茶碗,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理当如此。”

他拍了拍习铮的肩膀。

“吃饭。”

......

午宴设在偏厅。

说是偏厅,其实也就是一间稍微大点的屋子。

墙壁刷得雪白,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苏承锦。

字是好字,画也是好画,只是内容大多是关北的山水和军旅的场景,透着股子苍凉。

一张八仙桌摆在中间。

菜已经上齐了。

习铮看着桌上的饭菜,愣住了。

四菜一汤。

一盘炒白菜,一盘腌萝卜,一盘炖豆腐,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羊肉片。

汤是野菜蛋花汤,飘着几点油星。

主食是一盆杂粮馒头,颜色发黑,看着就剌嗓子。

这就是安北王的午宴?

这就是那个刚刚抢了朝廷近千万两银子、富得流油的安北王府的伙食?

习铮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们是来宣旨的,所以故意用这种饭菜来恶心他们。

“别看了。”

沈婉凝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

“府里平日里就吃这个。”

“若是赶上承锦他们在军中,吃得比这还差。”

“今儿个知道你们来,特意让人去后厨切了盘羊肉。”

“尝尝吧,这羊肉是草原上缴获来的,味道不错。”

习崇渊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坐下,拿起一个杂粮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很硬,带着一股子粗粮特有的土腥味,咽下去的时候有些刮喉咙。

但他吃得很香。

当年行军打仗的时候,若是能吃上这么一口热乎的,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只是……

如今不是当年了。

苏承锦也不是当年的先帝。

坐拥千万家资,却依然过着这种苦行僧般的日子。

此子……所图甚大啊。

正吃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明月走了进来。

她已经脱去了那身红色的劲装,换了一身常服,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看着温婉了许多。

见到习家爷孙坐在这里,她并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径直走到沈婉凝身边坐下。

“祖母。”

江明月拿起筷子,给沈婉凝夹了一片羊肉。

“聊得可还开心?”

沈婉凝笑着把羊肉吃进嘴里。

“开心。”

“我这老骨头,如今也就跟老大哥这一辈的人,还能说上几句知心话。”

江明月撇了撇嘴。

“哪有。”

“还不是您平日里不乐意跟我聊。”

“每次我想跟您说说军里的事,您就嫌我烦,赶我去睡觉。”

沈婉凝伸手点了点江明月的额头。

“那是让你多休息。”

“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整天操心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对孩子不好。”

“再说了,那些事有承锦顶着,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江明月吐了吐舌头,不再反驳,低头喝汤。

这一幕,温馨而自然。

若不是那一桌子寒酸的饭菜,若不是坐在一旁的习家爷孙,倒真像是一家人在吃团圆饭。

习崇渊看着江明月。

这个曾经在京城里以刁蛮著称的郡主,如今却完全变了模样。

就在这时。

一名穿着青色官袍的小吏快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客人,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江明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说吧。”

“无妨。”

小吏这才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地汇报道:“启禀王妃。”

“今日从南边返回胶州城的流民,共计三千二百一十八人。”

“按照王爷之前的吩咐,已经全部安置在城外的三号营地。”

“因为今日天气寒冷,加上临近战时。”

“王爷特批,今日所有安置点的流民,午饭加餐。”

“每人多发一碗热肉汤,外加半块肉饼。”

“肉饼所用的肉,皆是前几日从草原运回来的冻羊肉。”

“目前已经分发完毕。”

江明月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知道了。”

“告诉下面的人,肉汤一定要熬得浓一些,姜片放足。”

“那些流民一路走来,身子都虚,受不得寒。”

“另外,让医官去营地转转,有生病的及时救治。”

“是!”

小吏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偏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

习崇渊夹菜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那块原本应该送进嘴里的腌萝卜,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愣愣地看着那块萝卜,脑海里回荡着刚才那个小吏的话。

每人多发一碗热肉汤。

半块肉饼。

三千多流民。

再加上之前安置的数万,甚至数十万流民。

这是多少肉?多少面?

而堂堂安北王府的餐桌上,却只有这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和这一盆剌嗓子的杂粮馒头。

习铮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碗里的杂粮馒头,突然觉得有些咽不下去。

他在京城的时候,听过太多关于苏承锦的传言。

尤其是这次抢了太子的物资,更是坐实了他造反的罪名。

可现在……

如果这是造反。

那这世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家中却酒池肉林的清流官员,又算什么?

习崇渊慢慢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江明月。

“王妃。”

老王爷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府……一直如此吗?”

江明月抬起头,似乎有些不解。

“什么?”

习崇渊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又指了指门外。

“宁可自己吃糠咽菜,也要让流民吃上肉饼?”

江明月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从容。

“老王爷。”

“在关北,这不算什么。”

“我家王爷说过,当兵的吃饱了才能打仗,百姓吃饱了才能干活。”

“至于我们……”

江明月看了一眼碗里的野菜汤。

“坐在屋子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少吃一口肉,饿不死。”

“但那一碗肉汤,对于那些在风雪里走了几百里的流民来说,那就是命。”

“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习崇渊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江望山。

一脉相承的性子。

习崇渊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个掉在桌上的腌萝卜,放进嘴里。

这一次。

他嚼得很用力。

……

午饭过后。

江明月让人撤去了残席,换上了新茶。

她并没有太多时间陪客。

如今大战在即,王府里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她处理。

“老王爷,习校尉。”

江明月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客院已经收拾出来了,就在西跨院。”

“二位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不如先去休息。”

“若是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江叔说便是。”

“另外。”

江明月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那种属于将门虎女的凌厉气势再次浮现。

“既然二位选择留下来,有些事情,本妃得提前知会一声。”

“两日后。”

江明月伸出两根手指。

“安北军将全军拔营,兵发铁狼城。”

“从明日起,整个胶州城,乃至整个关北,都将进入战时状态。”

“城门会封锁,许进不许出。”

“二位若是想走,最好趁着今日天黑之前离开。”

“若是过了今晚……”

江明月顿了顿,目光扫过习家爷孙。

“那便只能等战事结束,才能出城了。”

“言尽于此,二位好自为之。”

说完,江明月转身欲走。

“慢着!”

习崇渊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江明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老王爷还有何事?”

习崇渊站起身,慢慢走到江明月身后。

“王妃。”

“本王有个不情之请。”

江明月转过身,看着老人。

“老王爷请讲。”

习崇渊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妥,但还是说了出来。

“本王想去军营看看。”

他是带兵的人。

只有亲眼看到了兵,看到了将,看到了如今屡战屡胜的军队。

他才能真正看清苏承锦这个人。

才能真正明白,这大梁的天,究竟是不是要变了。

一旁的习铮闻言,眼睛也亮了起来。

他也想去。

他太想去了。

他倒要看看,这支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安北军,到底是不是徒有虚名!

江明月看着习崇渊。

并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喝茶的沈婉凝。

老夫人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子。

江明月收回目光,看着习崇渊,脸上露出笑容。

“可以。”

两个字。

干脆利落。

习崇渊心中一喜,刚要开口道谢。

却听江明月话锋一转。

“不过。”

“安北军的军营,只认军令,不认王爵。”

“那里没有什么武威王,也没有什么铁甲卫校尉。”

“老王爷若是想进去。”

江明月竖起一根手指。

“只能以白身入营。”

“不得摆王爷架子。”

“且需按规矩办事。”

江明月的声音很冷。

“您,确定要去吗?”

偏厅里,一片死寂。

堂堂大梁武威王,开国元勋,要像个大头兵一样进军营?

习铮气得又要跳脚。

“你……”

“好!”

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打断了习铮的怒火。

习崇渊看着江明月,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忽然笑了。

笑得豪迈肆意。

“只要能让本王满意。”

“别说是扮作白身。”

“就算是让本王去喂马,本王也认了!”

习崇渊挺直了腰杆。

“明日一早。”

“本王在府门口候着。”

“还请王妃,莫要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