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亲卫一声喝,踹在俘虏腿弯。
几名土著首领踉跄跪倒在地,绳索捆缚,狼狈不堪。
李知涯迅速扫过堂上众人。
宣慰司指挥佥事姚博,端坐在主位。
他那张光滑如卤蛋、平时难辨喜怒的脸上,此刻依旧没什么明显表情。
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灯火下微微闪动,像石头开了几条缝。
但他身边侍立的那两位喜欢穿环打洞的“特色”随从——
罗阿尚和章玉怜脸上却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惊讶,以及一种“总算躲过一劫”的庆幸。
其余宣慰司属官,则大多面露喜色,交头接耳,看向李知涯的目光充满了钦佩和讨好。
毕竟,城守住了,他们的命和前程也保住了。
而坐在姚博下首的监军太监容如贞,则是毫不掩饰的一脸欣慰,甚至悄悄对李知涯递了个“干得漂亮”的眼神。
姚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听不出什么情绪:“李将军辛苦了。此番……击退叛军,擒获贼酋,保全岷埠,有功于朝廷。”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是场面话。
但李知涯敏锐地捕捉到那极细微的停顿,以及“击退”而非“击溃”、“平定”的用词。
这位姚大人,心里头那点不服气和憋闷,藏得不深。
“分内之事。”李知涯拱手,不卑不亢。
姚博的目光落在堂下跪着的俘虏身上,尤其是那个“红翎”首领。
眼中闪过一丝厌憎和狠厉:“此等冥顽不化、戕害朝廷命官、聚众作乱的蛮酋,罪无可赦!来人——”
“姚大人。”李知涯出声打断。
姚博眉头一皱,看向他:“李将军有何高见?”
李知涯平静道:“高见不敢。只是以为,此刻斩杀俘虏,并非上策。”
“哦?”
姚博拖长了音调:“叛军汹汹而来。
杀我教谕,毁我庠序,围我城池,罪大恶极!
不杀,何以正国法?
何以儆效尤?”
李知涯摇摇头:“打,是为了立威。
如今威已立,叛军主力溃散,首领被擒,各部胆寒。
此时正是展示朝廷恩德、进行怀柔的最佳时机。
杀戮已足,当施以宽宥,方能收服人心,真正在吕宋立足。”
姚博冷笑一声,故意反问:“之前是谁说土著桀骜难驯,不可轻易施以‘王化’之策的?”
他竟拿李知涯批评他政策的话来堵嘴。
李知涯丝毫不乱:“姚大人。难驯,并非不通人言,不明利害。
驾驭边民,当如调弦,过紧易崩,过松则废。
一味高压,或可收一时之效,但仇恨积深,必生反复。
昔日诸葛武侯七擒孟获,终抚平西南,其理在此。
治吕宋,亦需刚柔并济,不可走极端。”
“七擒孟获?”
姚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讥讽:“李将军好大的口气!
难道你想让本部院也在这蛮荒之地,学那诸葛亮,搞什么七擒七纵不成?!”
他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显示出被冒犯的怒意。
李知涯心底那股火也蹿了一下,暗道这厮怎么如此油盐不进,刚愎自用到了愚蠢的地步?
他面上不动,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故意的、冰冷的调侃:“那倒不必。姚大人若有意效仿先贤,来上六次,也便够了。”
话音一落,堂上瞬间死寂。
姚博那张卤蛋脸,终于绷不住了,血色上涌,变得酱紫,细眼里爆出羞怒交加的火光。
他指着李知涯,手指都有些发抖:“你……你放肆!”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一直旁观的容如贞赶紧起身打圆场:“哎呀,姚佥事息怒,李将军也是一心为公,言语急切了些。”
他走到姚博身边,压低声音,却又能让近处的人听清:“姚公,咱家说句实在的,这好不容易才把乱子平息下去,城也守住了,俘虏也抓了。
这会儿要是杀了这些头领,万一激得那些逃散的土著再拧成一股绳,或者他们部族存了死仇之心,日夜骚扰……
咱这宣慰司衙门,还想不想有安生日子过了?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姚博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瞪着李知涯,又看了看一脸和事佬笑容但眼神坚持的容如贞。
终于重重哼了一声,甩袖道:“既然监军如此说……罢了!将这些蛮酋暂且收押,严加看管!容后再议!”
李知涯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拱手:“下官遵命。”
示意亲卫将俘虏带下去。
但两人之间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当天夜里,宣慰司衙门后院,姚博的书房灯火通明。
他毫无睡意,铺开上奏用的题本专用纸张,亲自研墨,脸色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阴沉。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他要把这次土著叛乱的罪责,牢牢钉死在李知涯身上。
若不是李知涯在吕宋坐大,藐视朝廷教化(王化),放纵土著保持野蛮旧俗,怎会酿成今日之祸?
一条条“罪状”在他笔下罗织成形。
“放纵野蛮,酿成祸乱。”——将教谕被杀、庠序被毁、土著叛乱的直接责任归咎于李知涯长期纵容。
“昔附逆党,旧恶未清。”——翻出李知涯早年与寻经者不清不楚的关系,定性为“附逆”。
“擅翻夷府,扰乱邦交。”——指责李知涯擅自武力推翻西巴尼亚税务局,破坏朝廷与泰西各国的潜在外交关系。
“久蓄财赋,不输国库。”——指控李知涯在吕宋经营多年,收取税赋,却长期不向朝廷上缴,截留自用。
“僭越礼法,复元旧制。”——污蔑李知涯在海外自行其是,施行等级制度,是恢复前元弊政。
“临危挟制,强夺兵权。”——指李知涯在土著围城时,要挟宣慰司,强行获取了岷埠防务和平乱的指挥权限,目无上官。
“劫掠国礼,破坏大计。”——这是姚博近期才通过特殊渠道隐约得知的“杀手锏”。
指控李知涯扣押并洗劫了英机黎的净石运输船,严重破坏了朝廷与英机黎之间的净石协议,对抗朝廷政策。
写完最后一条,姚博掷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块垒尽数倾泻于纸上。
七条大罪,条条指向李知涯桀骜不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他相信,这封奏折一旦送达天听。
任凭李知涯这前反贼演得再忠良,也难逃朝廷的猜忌和制裁。
不死,也要脱层皮!
至少,要把他从吕宋这块地盘上拔掉!
“罗阿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