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咋算?”
“炮弹飞那么快,怎地才用一秒半?”
“风向?风从东边来,那炮口该往西偏点?”
被耿异、常宁子等人围在中间的,是个光头。
李知涯起先以为是曾全维,毕竟这衙门里脱发那么严重的并不多。
只听那光头说道:“……且听好了,这题是武选新法里常有的。
说有一门煌武大将军炮,放那实心铁弹,平射出去,能打一千五百尺远。
测得炮弹从出膛到落地,不多不少,正好一秒半工夫。
今儿个刮的是正东风,风力不小。
问,若要这炮弹,不偏不倚,落在正前方一千尺外,那五丈见方的土台子上。
这炮口,该比平时抬高一寸,还是压低一寸?
或是要往左、往右偏转几分?”
原来是道算题,还是军事上的应用题。
围着的那几位,或托着下巴拧眉沉思,或使劲拽着自己头发,或拿着根木炭在青石板上写写画画。
李知涯凑近瞥了一眼,那石板上画的与其说是辅助线,不如说是几条扭曲的蚯蚓在打架。
他自己也下意识地在心里默算。
已知射程和飞行时间,可粗略估算初速和弹道……
考虑横向风的影响,炮弹落点会顺风偏移。
若要击中正前方目标,则需逆风修正,即炮口应偏向迎风方向……
嗯,是往左微调。
应该对吧?
他正想着,那出题的光头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李知涯这才看清,这光头不是曾全维!
那锃亮的脑门,左耳垂挂着的大金耳环,正是姚博的随从——
罗阿尚!
几乎同时,真正的曾全维从院门外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这场景。
他没立刻上前,而是抱着胳膊,假装也在思考题目,不动声色地挪到李知涯身边。
嘴唇几乎不动,从牙缝里挤出低语,带着一股火气:“这**……没安好心呐!”
李知涯略感诧异,同样不动嘴唇地低声问:“怎么讲?”
曾全维眼睛盯着罗阿尚的脑袋,仿佛要用目光在那光头上钻个洞:“昨天!他也是这么跑过来,假模假样地说要给大伙看看武选新法的考题。
出的题比这个还绕弯子。
咱们里头,就小田那小子解得最快,思路也清楚。”
李知涯问:“然后呢?”
“然后?”
曾全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家伙就可劲儿夸小田,说什么‘田千总果然年少有为,是块好材料’。
当场就送了一套书,还、还推荐他去什么‘步军书院’深造。
说那里才是正经出身,前途无量!”
李知涯起先没转过筋来,心想推荐去学习不是好事么?
但过了几秒钟,他猛地品出味道来了——
送书、夸奖、推荐去更好的“书院”……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挖墙脚吗?
用朝廷正统的晋升渠道和“光明前途”做诱饵,动摇他这些老部下的军心!
他再看向廊下那群围着罗阿尚,或抓耳挠腮,或冥思苦想的弟兄,以及那个侃侃而谈、散发着“知识优越感”的罗阿尚。
心里那点因得到教材而升起的热乎气,瞬间凉了半截。
姚博这“王化”,软的硬的,明的暗的,还真是一套接一套,无所不用其极。
这墙脚,都挖到老子家门口来了!
李知涯此刻心中警铃大作,盯着罗阿尚那看似憨厚实则精准切入他们软肋的行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但他并不知道,这种针对他们这群人的引诱、分化、渗透、乃至赤裸裸的挖角。
其策略蓝图,早在招安的圣旨发出之前,就已经在遥远的北京紫禁城中。
在那位泰衡皇帝朱简燦的脑海中,反复推演、勾勒了无数遍。
时光回溯至四年前,皇帝于弘德殿召见辽阳侯朱伯淙。
“民间乱党繁多,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什么野道士、假和尚、白莲教余孽……
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过是一群对朝局不满的浮萍野草。
根基浅薄,烧一烧,也就散了。
并非心腹之患。”
泰衡帝朱简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这些人里面,混杂着另几种人。”
他屈指数来:“其一,是懂奇技**巧的工匠。
他们能将虚妄化为实物,能将朽木锻成利刃。
其二,是会赚钱牟利的商贾。
他们能聚散财货,勾连四方。
其三,是读过书、明白事理、能鼓动唇舌的读书人。
笔杆子,有时比刀片子更狠。”
皇帝的声音在这里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而最最需要连根拔起的,是混迹于这群人之中,怀揣异志、具备远见和胆略的……阴谋家!”
策略,在那时便已定下。
皇帝的声音清晰而冷酷,如同在布置一盘棋:“对付工匠,不必打压,反而要予其资金、技术,助其钻研,将其所长纳入朝廷掌控。”
对付商贾,则许以专卖之权,划定宽松商税,将其绑上朝廷的战车,利字当头,他们比谁都懂得取舍。
对付读书人,更为简单。
赐其功名,予其官身。
孔孟之道、荣华富贵,便是最好的牢笼。
他们自会争先恐后,为你歌功颂德,将昔日同道批驳得一无是处。
至于乱党中那些有潜力的武夫、稍有头脑的骨干……
适当打开一道晋升之门,让他们看到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的希望。
他们便会主动洗去‘逆贼’的身份,迅速转化为朝廷的犬马。
甚至调转刀口,比谁都卖力!”
皇帝说到这里,停顿了许久。
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金石般的决绝:“唯有那怀揣异志的主谋……
不受利诱,不惧威逼,其志不在小。
对于此等枭雄,唯有——
除恶务尽、绝其苗裔!”
……
时空转换,回到岷埠兵马司衙署的院落。
李知涯看着罗阿尚,看着那些被一道算题吸引、对未来“正统前途”流露出向往的老部下。
电光石火间,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对付工匠(如首席匠师周易等),给予资金技术支持!
对付商贾(如华商团体),许以贸易权限和宽松商税!
对付读书人(如文社长),赐予功名!
对付有潜力的可造之材(如田见信,乃至耿异、常宁子等人),打开大门,让他们看到上升途径!
这**不就是姚博,不,是姚博背后的朝廷,正在对他李知涯的南洋兵马司做的事情吗?!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他们这个团体的命脉和欲望之上!
那么,按照这个逻辑推演下去——
最后一步,对付他这个“怀揣异志、具备远见和胆略的阴谋家”,就只有……
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