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博站定。
那细长的眼睛上下扫了李知涯一遍。
他并未立刻还礼,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李将军,有劳迎接。”
二人虽同为指挥佥事,但姚博是正经军户出身,积功升至四品。
李知涯这“名色”官衔,在**里,天然就低了半级。
这时,另一艘“风潮”舰上也下来了一行人。
为首者面白无须,体态微丰,穿着内官服饰。
这人刚踏上码头木板地,便掏出丝帕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尖着嗓子抱怨道:“哎哟喂,这南洋的鬼天气,湿漉漉、黏糊糊,可真不是人待的地界儿!”
正是监军太监容如贞。
太监监军本就是大明传统,众人见怪不怪。
只是这容太监一来就叫苦,显然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寒暄几句,李知涯便亲自引路,将姚博、容如贞一行安置在王城内的空房子里。
上次骚乱之后,李知涯终于得到借口,将王城内的泰西人尽数迁出,与南城华人社区的人口进行了一番置换。
如今兵马司衙署及周边核心区域,住的都是拥护他的军民,算是将岷埠真正经营成了自己的根基之地。
不知姚博一行要在岷埠盘桓多久,李知涯自然不会一上来就交底——
那批价值惊人的净石,是南洋兵马司最大的底气。
他吩咐下去,饮食招待一律按照比岷埠中等家庭略高的标准操办。
务必凸显出“吕宋一带地狭民贫,我部维持已属不易”的窘迫景象。
免得这帮宣慰司的犊子见了富庶,起了贪念,赖着不走甚至横征暴敛。
然而,姚博接下来的作为,却令李知涯这一通精心算计,仿佛成了小丑的独角戏。
这位姚佥事对南洋兵马司的财帛底子,似乎真的毫无兴趣。
住进王城安排的居所后,他既不索要账册,也不盘问缴获,甚至连兵马司现有多少兵丁、多少船舰都只是粗略问了个大概。
他唯一关心,并且抓住不放的,只有一件事——
推行王化!
就在姚博抵达后的第三天,他便召集李知涯及麾下主要骨干,在临时布置的宣慰司衙署正堂内,召开了一次正式会议。
容如贞太监也在一旁坐着,捧着一杯香茗,眯着眼,似听非听。
姚博端坐上首,面前摊开着一卷文书。
正是李知涯先前为了稳定岷埠秩序,结合本地多方势力情况,制定的那部《吕宋礼法新规》。
姚博用那短粗的手指敲打着卷册,细长的眼睛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批判神色。
“李将军,诸位——”
姚博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本部院细览此《新规》,深感忧虑!
其中竟将治下百姓,按华人、土著、泰西分为数等,赋税、诉讼、乃至行走坐卧皆有差异!
此等做法,与前元‘四等人制’之糟粕何异?
实乃开历史之倒车,与圣天子‘华夷一体,普天同仁’之训导背道而驰!
必须立即摒弃!”
堂下,李知涯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曾全维、耿异等人则已面露不豫。
这套《新规》是他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秩序根基。
虽不完美,却有效遏制了初期的混乱。
姚博仿佛没看到众人神色,继续他的“王化”大论:“夫欲真正收服此地民心,使其永为大明藩篱,仅靠兵威与区区分等立法,是远远不够的!
核心在于教化,在于推行王化!
本部院之意,当立即于吕宋各主要岛屿,广建庠序,选拔儒生,教习土著及泰西归化之民,学习我中华文字,诵读孔孟圣贤之道!
以伦理道德约束其心,使其明礼仪、知廉耻、晓忠义,方能从心底认同我大明,成为真正的大明子民!”
他越说越是激昂,仿佛已看到蛮荒之地遍开文明之花。
“还有这税赋!”
姚博又指向卷册某一处:“李将军所定税率,于土著及泰西人而言,未免过高!
苛捐杂税,乃取乱之源!
只会激起不满与反抗,于推行王化大大不利!
当酌情减免,示以皇恩浩荡!”
李知涯终于忍不住,开口辩解道:“姚佥事,吕宋情况特殊。
土著部落散居山林,多有不服王化者。
泰西人虽暂居此地,但与他们母国勾连甚深,其心难测,。
分而治之,区别对待,乃是为稳定局势,不得已而为之。
若骤然一体同仁,恐生内乱。
至于税赋,兵马司维持、军械打造、港口修缮,样样需钱。
若税率过低,只怕难以为继。
至于兴建庠序固然是好事。
但师资、钱粮从何而来?
还须从长计议……”
“李将军!”姚博打断他,语气加重,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岂不闻‘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尔等只知以力压人,以利**,却不知以德服人,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目光何其短浅!
所谓内乱,皆因教化未至!
所谓钱粮,皆因施策不当!
若人人皆颂圣德,何愁局势不稳?
若税赋得宜,民生恢复,又何愁财源不广?”
说着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案上,身体前倾,盯着李知涯,一字一顿地说道:“总之,要想在吕宋真正推行王化,就必须以仁德为先!
严刑峻法、区别对待,皆是末流!
此事关乎朝廷体面,关乎圣上德泽,断不容含糊!”
姚博那张卤蛋般的红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固执,以及一种脱离实际、眼高于顶的自信。
仿佛他口中那套“仁德王化”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只需洒下,便能立竿见影。
堂内一时寂静。容如贞太监放下茶盏,轻轻“啧”了一声,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李知涯垂下眼睑,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明白了,蔡申友的提醒分毫未错。
这位上官,非但不是来捞钱的蠢货,反倒是个抱着圣贤书、活在自己理想世界里的“清流”。
这种人才最难对付。
因为这种人不图利,图名,图那个“教化之功”的虚名。
为了这个虚名,这种人可以无视所有现实困境,一意孤行。
清楚了这一点,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李知涯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谦恭。
他言辞恳切:“姚佥事教训的是,推行王化,确是根本。只是此事千头万绪,具体章程,还需姚佥事示下,我等才好遵行。”
姚博见李知涯态度转变(至少表面如此),脸色稍霁。
这才重新坐下:“嗯,李将军能明白其中利害便好。
具体章程,本部院自会草拟。
当务之急,是先废除这《礼法新规》中的等级条款,并拟定减税细则。”
会议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李知涯带着众人告退出来。
走到外面,曾全维立刻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