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申友明显被唬住。
他张了张嘴,那双大眼眨了又眨,似乎在快速处理这些远超预期的“数据”。
李知涯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喜,以为优势在我。
然而,蔡申友并未如他们预料的那般慌乱或驳斥。
他只是缓缓抬手,捋了捋自己胡须,忽然仰头“哈”地笑了一声。
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看穿把戏的了然。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人,眼里竟闪过一丝类似于验算成功后的锐利光芒。
“李把总,”蔡申友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诸位,倒是让蔡某开了眼界。”
他不急不缓,开始一条条掰扯:“蔡某虽初至岷埠,却也长了眼睛。
港口停泊战船,多是商船改制,形制不一。
堪用之大型战船,不过五指之数,何来三十?
此其一。
吕宋地面,岷埠城内尚可,出了此城,政令几何?
各岛土王、酋长,仍是我行我素,高度自治。
兵马司威权,实未出岷埠多远。
此其二。”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堂内站着的,包括李知涯在内,满打满算也不到二十人的百总、旗总们身上,嘴角微翘:“其三——
依大明军制,百总领百人,旗总领五十。
观诸位麾下骨干人数……
贵司实际可战之兵,能在四到八百之间,已属蔡某往多里估算了。
五千?呵呵……”
他每说一条,李知涯几人脸上的得意就褪去一分。
说到最后,几人已是面面相觑,惊愕之余,慢慢变成了不得不服的尴尬。
常宁子甚至偷偷把拂尘往身后藏了藏。
李知涯心中也是震动,暗道厉害。
别看人家只是个七品佥事,这份观察力、分析力,以及对军制民情的熟悉程度,绝非庸碌之辈。
能进这体制的,果然都有两把刷子!
“蔡大人明察秋毫,”李知涯抱拳,语气诚恳,带着叹服,“在下……受教了。”
这佩服是真的。
果然不能小觑古人,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像靠硬实力考进去的,逻辑严密得很。
就在李知涯以为招安之事要按原价(千户)成交,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虚报”而被打压时,蔡申友却又话锋一转。
只见他捋了捋胡须,看着有些垂头丧气的几人,慢悠悠地道:“不过……守备嘛,品级虽合,职权却不太相宜。依蔡某看,指挥佥事,倒更有些机会。”
“啊?”
这下轮到李知涯懵了。
守备通常是正五品,指挥佥事可是正四品!
这蔡佥事怎么不按常理出牌,还带反向划价的?
越讨价还价,官儿还越大了?
见李知涯、耿异、曾全维、常宁子几人全都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听到了什么”的懵逼表情。
蔡申友这才显得颇为满意,又捋了捋他那宝贝胡须,终于揭晓了谜底。
“尔等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你们撞大运了”的意味。
“近日北疆不宁,罗刹国在背后煽风点火,扶持那阿睦尔撒纳频频寇边。前线战事不利,圣心震怒,一口气撤换了十三位总兵!”
这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堂内炸响。
李知涯心头一跳,北疆大战?
这可是影响国运的大事!
蔡申友继续道:“朝廷被迫痛下决心,推行‘武选新法’,意在裁撤冗滥,简拔精锐,组建‘八府新军’,以应对危局。”
他看了一眼李知涯等人:“当然,尔等并非八府新军序列。只是借此东风,旧有武职出缺甚多,正好可以运作一番,混个……将军头衔。”
“将军?”耿异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呼吸都粗重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除了吃饱饭,就是当将军光宗耀祖。
曾全维那疤脸也**了一下,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前锦衣卫、逃兵,能再混个正经武职,这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常宁子更是差点把拂尘掉地上,嘴里喃喃:“无量天尊……这就要当官了?还是大官?”
李知涯心头大喜过望!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原本只求一个合法身份和立足之地。
没想到竟能赶上这等朝廷用人之际,直接跃升数级!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但脸上的喜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其他人更是转忧为喜,进而喜笑颜开,看向蔡申友的目光都变得无比热切。
得了这一远超预期的承诺,李知涯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遂立刻肃整面容,对身后众人喝道:“都站好了!静心聆听天官宣谕!”
哗啦一声,方才还有些散漫的众人瞬间挺直腰板,按职级站好,目光齐刷刷投向蔡申友。
大堂内落针可闻,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蔡申友见气氛到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公文匣中取出那份盖有兵部大印的招抚文书。
他清了清嗓子,面容一肃,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变得庄重威严,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寰宇之内,有义勇之士,虽处江湖之远,不忘华夏之统。
尔李知涯等,本系大明子民,漂泊南洋,情非得已。
然能纠合忠义,驱逐西夷,复我汉家故土,保全黎庶安宁,其志可嘉,其功可录!
兹尔等幡然悔悟,倾心向化,愿率众归附,朕心甚慰。
特依武选新法之例,从优议叙,以示旌赏!
故授李知涯为南洋兵马司指挥佥事,秩正四品,领游击将军衔,赐银印,仍总摄岷埠及吕宋群岛一应防务剿抚事宜。
望尔恪尽职守,整饬武备,绥靖地方,护卫商旅,毋负朕望!
其余有功人等,着李知涯核实具奏,兵部另议升赏。”
尔等既受朝命,便为王臣。
当洗心涤虑,谨守国法,督率部下,安分乐业。
倘能始终如一,勤勉王事,他日论功行赏,必不尔靳。
若阳奉阴违,再生事端,则国法森严,决不宽贷!
钦此!”
文书用语半文半白,既有堂皇冠冕的褒奖,也有不容置疑的告诫。
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一种来自遥远帝国中心的威严。
宣读完毕,蔡申友将文书郑重卷起。
然后从匣中取出一方用黄绫包裹的四品武官银印,以及一套相应的告身、官服,向前一步,递向李知涯。
“李佥事,接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