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渌瑶说到是否要彻底摧毁业石行业这里时,不禁微微停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此乃组织纲领,妾身自是遵从。
然则其利弊牵扯甚广,是否定要行此彻底之举?
说实话,妾身自身,倒也一直未敢置可否。”
相较于二人初相识那会儿,池渌瑶这次讲得更细致,也更深入了些。
那些年少时的叛逆、闯荡的艰辛、以及加入寻经者的契机。
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有了更清晰的脉络。
周易静静听着,对妻子这较之外表温婉更具反差的独立个性与过往经历,心中除了怜爱,更多了几分由衷的赞赏与理解。
她并非养在深闺不识愁苦的娇花,而是在风霜雨雪中挣扎过的藤蔓,自有其坚韧与生命力。
至于池渌瑶对彻底摧毁业石产业那一丝未置可否的态度,周易默契地没有继续追问。
这问题太大,牵扯太广,非他们夫妇二人今夜能论清。
相较于那遥不可及的目标,他倒更感兴趣妻子对身边具体人事的感受。
于是周易换了个话题,语气温和地问道:“你在寻经者里,待得可还开心?
如今搬到这兵马司衙署后院,与之前东奔西跑、或是只在寻经者据点时相比,感觉可有差别?”
池渌瑶私底下在夫君面前,总是很喜欢笑,此刻眉眼又弯了起来:“寻经者的兄弟姐妹们,待我都极好的。
虽说……有时候他们行事,难免急切了些,略显极端吧……
但总的来说,自然是开心的。”
她歪着螓首,像是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阵,才继续道:“至于如今这里嘛……
钟妹妹挺好相处的。
其他人像耿异、常宁子他们,平日里插科打诨,也怪可乐的。
整体气氛,还算和谐友爱吧。”
周易点了点头,似是随口追问:“那把总呢?李把总这个人,你怎么看?”
听到这个问题,池渌瑶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
但秀气的眉头还是下意识地轻轻一蹙。
继而撇撇嘴,微微摇头:“李把总这个人……不好说。给我感觉,挺怪的。”
“怪在哪里?”周易来了兴趣。
“他好像……懂得特别多。”
池渌瑶斟酌着措辞:“经常会说些旁人闻所未闻的词儿。
什么‘小时工’啊、‘信息差’啊之类的。
听着古怪,可他解释起来,又总能自圆其说,头头是道。
还时常把‘自由信教’、‘人人平等’这般惊世骇俗之言挂在嘴边。
这些话,放在眼下这世道,简直如同天方夜谭一般。
而且,他的这种‘怪’,并非刻意为之的标新立异,倒像是打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想法、做派,就是与周遭所有人都不同。
譬如,他从不把那‘职级’身份当回事。
身为申字堂主、兵马司把总,官面上也算是不小了。
可他从不摆官架子,下面无论是谁,哪怕是普通一徒众的意见,只要他觉得有理,都会认真听取。
对待西洋人、吕宋土著,乃至那些被救下的侨民,也不会端着‘救命恩人’的架子。
反而能平心静气,与他们平等商量——
这在本朝,放眼上下,简直是异类一般的存在。”
还有——”
她补充道:“他还格外看重些在旁人看来‘无用’之事。
记得当初咱们初到岷埠,立足未稳,别的头领只想着如何抢夺净石、囤积粮草军械。
他却特意分派人手,去搜寻什么‘算学’、‘经济’之类的书籍,嚷嚷着要教大家‘复式记账’。
还说‘这么大摊子,非得有懂理财的人不可’。
每次打了胜仗,缴获丰厚,也不忙着先分战利品,反而优先安排给受伤的弟兄救治,给那些无家可归的被救侨民分发安家费——
这些需要慢工、耗费心力银钱的‘琐事’,在寻常人看来,多少有点……
嗯,‘不合时宜’。”
周易深有同感地点头:“确实如此。把总行事,常出人意料。”
池渌瑶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嘛,平心而论,李把总倒确实是个值得托付性命、追随其后的领头人。”
她细数道:“其一,他有担当。
犹记清浦截囚、松江突围两次,那般险境,他何曾退后半步?
永远是带着大家冲在最前面。
其二,他心思缜密,机变百出,总能在绝境中找出路。
从松江码头的火攻阻敌,到汀姆岛夜袭以西巴尼亚营地,他总能想出些旁人想不到的奇策妙计。
有他在,再险恶的处境,似乎也能窥见一线生机。
其三——”
她语气郑重了些:“也是妾身最为钦佩的一点,李把总他有底线,守道义。
他向来只劫掠为富不仁的大户、官府的净石船,却从不欺凌无辜百姓。
解救汀姆岛侨民那回,他明明手握强兵,完全可以拿捏那些惶惶无依的侨民。
可他只提了‘服从指挥、加入堂口’这等合情合理的条件。
事后还当真分出安家费,助他们安顿。
此等胸襟,几人能有?”
周易听到这里,不由失笑:“听你这般说来,他把总都快变成古之圣贤了?”
“那倒也不是。”
池渌瑶连忙摇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谈及趣事的神情:“有时候,他也颇有些……
让人哭笑不得之处。
譬如当初,钟妹妹那般认真替他熬药调理,担忧他的五行疫,付出多少心力?
他明明也在意钟妹妹,却偏偏躲躲闪闪,不敢直面自己的心意——
那时节看着他们二人那般拉扯,真真让人瞧着都着急!”
周易也想起旧事,接茬笑道:“好在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成了。”
“还有呢——”
池渌瑶掩口轻笑:“夫君可还记得,当初咱们与那佛郎机人洽谈,购买康乃馨号船时?
那会儿明明被那佛郎机舰长抬价坑了。
他却因为当着众人面已出口应承,不好立时反悔,只能硬着头皮成交。
回来之后,私下里不知肉疼了多久!
真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典范!”
这事周易自然记得清楚。
当时李知涯那副打落牙齿和血吞、强作镇定的模样,如今想来亦难掩笑意。
然而,笑过之后,池渌瑶却又敛容,轻轻叹了口气:“就是他这个人……
有时让人觉得,太过于压抑了——
压抑他自己。
身为领头人,他的情绪心绪,多少会影响到大家伙。
有时见他独自一人沉思,或是强撑着重压。
真希望他能多表露一些,无论是喜是忧。
总好过一个人默默承受,将所有事都憋在心里。”
“是啊,我也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