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郑平心知必死。
但此刻他们就如竹篓里的螃蟹,拼死也要把同类拉下来当垫背。
遂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当初在蓬莱时孙知燮如何按照副千户宗万煊、蓬莱伯熊大垣的指示深度接触操盘手瞿祥。
又是如何接受“名色”小旗职务,一步步走入寻经者内部,又在其他厂卫卧底的协助下当上堂主的全过程一一讲明。
起初,还有几个孙知燮的亲信徒众试图出声维护:“胡说八道!你们这是污蔑!”
“堂主为我们戌字堂立下多少功劳?岂是你们这两个叛徒能诋毁的!”
然而,随着周安郑平的供述越来越详细,许多过去被忽略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
孙知燮的脸色越来越白,汗出如浆,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真相如同冰冷的铁锤,砸碎了所有幻想。
戌字堂的徒众们看着他们曾经信赖的堂主,眼神从疑惑,到震惊,再到彻底的愤怒和背叛感。
“原来……原来是这样!”
“我们把他当兄弟,他拿我们当功劳!”
“杀了这狗贼!”
“打死他!”
群情激愤,喊打喊杀之声震耳欲聋。
不少人红着眼睛往前涌,恨不得立刻将孙知燮撕碎。
孙知燮孤立无援,冷汗浸透了后背衣衫,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李知涯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喧哗。
他走到面如死灰的孙知燮面前,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考虑到除炒股资金失窃一事外,此人其余大部分情况都是“本意是坏的,但执行好了”,所以决定还是给他一个自我辩解的机会。
“孙知燮,你身为厂卫卧底,此乃立场,或许情有可原。
看在你这些年在戌字堂,也确实做过些实事,有过功劳的份上。
我给你一个机会。
现在,给我一个理由。
说得通,或许,我可以放你一马。”
这话一出,周安郑平不干了,挣扎着嘶吼:“凭什么?!凭什么给他机会!这不公平……”
然而他们的嘴立刻被破布死死堵住,只剩下呜呜的声音,被粗暴地拖离了现场。
而孙知燮张着嘴,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他本就嘴拙,一直以来都是照本宣科,真要他独立发言,老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最后还是求生的本能激发了潜能。
他说:“俺可以……帮你们反过来去镇抚司卧底!”
此言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知涯微微侧头,看向身旁一直默默观察的曾全维。
曾全维会意,低头凑到李知涯耳边:“可行性不高,但他孤身一人回去,估计也不会受镇抚司信任……”
李知涯微微颔首,表示了然。
他重新正对着眼巴巴望着他、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孙知燮,缓缓开口:“好!孙知燮,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孙知燮如蒙大赦,浑身一软,差点当场瘫倒。
然而戌字堂众人依旧愤愤不平。
李知涯只好朗声道:“戌字堂的兄弟们!
孙知燮之事,乃朝廷阴谋,令我等同袍相疑,此仇此恨,李知涯记下了!
然,他已愿迷途知返,将功折罪!
我等寻经者,追寻天道,亦当有容人之量!
今日之后,戌字堂暂由副堂主代理事务,整顿内部,清除流毒!
诸位兄弟当以此为戒,同心协力,莫再让外人钻了空子!”
一番连消带打,既定了孙知燮的结局,也安抚了戌字堂的人心。
众人虽然仍有不忿,但李知涯的威望和给出的理由,让他们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
数日后,孙知燮在李知涯的安排下,带着一份精心炮制、半真半假的“情报”,以及少量作为“活动经费”的净石衍化物。
悄无声息地登上一艘前往福建的商船,踏上了吉凶未卜的“反卧底”之路。
等待他的,是镇抚司的猜忌盘查,还是彻底的毁灭,无人知晓。
处理完孙知燮,剩下的,就是那些罪证确凿的厂卫暗桩、黑心华商和匪首了。
对这些人,李知涯可没什么好脾气。
数日后的八月初三,岷埠最大的鱼市场,被兵马司的士兵围得水泄不通。
几十名被反绑双手、插着亡命牌的囚犯,被按倒在临时搭建的行刑台前。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尖,伸长脖子。
有华人,有土著,也有远远观望的泰西人。
“啪!”“啪!”“啪!”
清脆的枪声接连响起,干脆利落。
硝烟弥漫中,囚犯们如同被砍倒的庄稼,扑倒在地。
鲜血染红了地面,浓重的血腥气与鱼市的腥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好!”
“杀得好!”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虽然很多人其实并不完全清楚台上被处决的到底是谁,具体犯了什么事,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看热闹的热情。
在这种公开的死亡表演面前,叫好似乎成了一种下意识的、融入群体的本能。
民众的麻木,李知涯早有预料。
他不需要每个人都明白背后的恩怨纠葛,他只需要他们看到反抗者的下场,看到南洋兵马司的权威。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岷埠商报》这支笔。
文社长本就对朝廷大肆输送净石、罔顾民生的行为深恶痛绝。
加上这次被枪毙的,又多是过去依附殖民者、欺压同胞的“涝华商”以及无恶不作的流氓盗匪。
于是在文社长的授意下,《岷埠商报》连篇累牍,详细披露了这些人的罪行,将他们描绘成勾结外敌、祸乱岷埠、残害同胞的国贼汉奸。
对李知涯和南洋兵马司的“铁腕肃奸”之举则大加赞扬,称之为“涤荡污秽,重振华风”。
报纸的影响力是巨大的。
新近来到岷埠、得以摆脱过去盘剥的华人,觉得天朗气清,拍手称快。
即便是那些原本事不关己的民众,在连续的信息轰炸下,也不自觉地被引导,纷纷觉得南洋兵马司做事“公道”、“硬气”,值得信赖。
岷埠的潜在隐患被连根拔起,内部为之一靖。
李知涯的威望,在鲜血和笔墨的共同作用下,达到了新的高度。
就在一切尘埃落定,岷埠秩序逐渐步入新轨道后的一天下午。
李知涯正在衙署书房处理公文,亲兵来报:“把总,阿兰先生求见。”
李知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之色。
这位一起坐过牢的泰西老朋友,自从上次协助审讯石匠会执事霍勒斯之后,已有好些日子没主动露面了。
他立刻放下笔,吩咐道:“快请!让后厨准备些好茶和点心。”
不多时,阿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