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那日,碧空如洗,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碎金万点。
船队扬帆起航,风势也顺,似乎是个不错的预兆。
李知涯站在码头上,望着渐行渐远的船影,心中滋味复杂。
他真心替这两位兄弟高兴。
若能顺利招安,搏个前程,总好过在南洋这瘴疠之地提着脑袋过日子。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怅也悄然漫上心头。
王、吴这一走,寅、午二堂的精锐尽去,他在岷埠能倚仗的盟友又少了一大批,难免感到几分孤清。
“好在还有小张丫头在……”
李知涯低声自语,算是安慰自己。
那个野性难驯的“盗贼公主”,如今已是岷埠地下世界说一不二的人物。
虽行事愈发乖张,但总归是过命的交情。
因此在送走王、吴一行后,李知涯转头便去了与王城一街之隔的碧波殿——
张静媗的老巢。
这一日骄阳似火,铄石流金。
碧波殿内倒是阴凉,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间的酷热。
通报之后,李知涯被引着往里走。
远远便瞧见张静媗慵懒地歪在正堂那张宽大的西洋沙发上,似乎是在避暑。
她身边不见往常形影不离的心腹小文和小能。
取而代之的,竟是两个约莫十三四岁、细皮嫩肉、眉眼尚带稚气的少年。
一个正轻轻为她打着扇,另一个则跪坐在旁,将剥好的水果小心翼翼递到她唇边。
李知涯走到大门口,脚步不由得一顿,心里立刻有点膈应——
从院外到正堂有段距离。
小张丫头明明听到手下通报我来了,也不趁这工夫把这两个“玩意儿”屏退?
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让我看见?
是了,你如今是岷埠说一不二的“地下女王”,骄奢**逸,养几个面首寻欢作乐,自是难免。
但我李知涯是南洋兵马司的把总,跟你是一起拼杀出来的过命交情,年纪上又算你长辈。
在我面前,你也这么不注意自身形象?
连这点脸面都不顾了?
李知涯天生嫌恶这类嬖宠、面首,只觉得污眼,当下就不愿进屋。
可转念一想,一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我特么是吕宋的扛把子,南洋兵马司的把总,凭什么要避着你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冷哼一声,领着亲随,大步流星迈入堂内。
一点不客气地走到张静媗对面,一撩衣摆,重重坐在那张长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静媗似乎被这动静惊扰,慵懒地睁开眼。
眼神有些迷离地看了看李知涯,毫无感情地敷衍了句:“是李叔来了啊。”
声音带着一种异常的绵软,不像她平日那般利落。
李知涯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迷离,神态颓废萎靡,连反应都慢半拍,愈发感觉不对劲。
皱了皱眉,犹豫片刻,还是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问:“看你这状态……眼神都不对了。不会是磕了什么……‘彼岸香粉’吧?”
听到这四个字,张静媗霎时变了个颜色,瞳仁里猛地重新凝聚起神采,情绪有些激动地反驳:“瞎说!我怎么可能碰那种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个理由:“我、我只不过是吃了钟姐姐之前给开的安神药,有些犯困罢了!”
在她说话时,旁边那两个少年嬖宠,立刻对李知涯投来不加掩饰的警惕与嫌恶目光。
那打扇的动作停了,递水果的手也缩了回去,仿佛李知涯是来抢他们饭碗的恶人。
李知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厌恶更甚。
难免讥讽道:“犯困?
犯困所以要专门找俩人陪着一块儿睡觉是吧?
这安神药,劲儿可真不小。”
张静媗脸上闪过一丝怒容,声音也拔高了些:“我在自己家里,想怎样就怎样!怎么,李大把总,你如今官威大了,连我家里事也要管?有意见?”
“没有、没有……”李知涯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两个少年,“我只是关心你。年纪轻轻的,别除了五行疫,又再添点别的什么病。”
这话意有所指,极其刻薄。
张静媗霎时红了脸,但不是羞,而是恼羞成怒:“不用你关心!我好得很!”
她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像是发泄怒火,猛地指向那两个面首,厉声道,“我找的人,干干净净,只能伺候我一个!要是让我发现他们敢背着我,跟别的娘们私通……”
“你就怎样啊?”李知涯冷眼旁观。
张静媗做了个手往下切的动作,眼神凶狠:“把他骟了!说到做到!”
她说这话时,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其中那个递水果的少年,脸上不受控制地扫过一丝惊恐,偷偷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并紧了双腿。
张静媗极其隐秘地乜了他一眼。
脸上怒容未消,却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你们先下去!碍眼的东西!”
俩少年如蒙大赦,又显得很不情愿地站起身,低眉顺眼,脚步虚浮地退了下去,行动间带着一股阴柔无骨的忸怩作态。
李知涯目睹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那股恶心感挥之不去。
但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顿悟的明晰——
他想起露慈,想起那些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妇人,想起战场上厮杀的汉子……
所谓的生理性别,是天地自然所赋予,胎里带来,无法更改(至少在他目前身处的这十八世纪是如此)。
然而,在这人世之间,似乎还存在着另一种“性别”。
一种由他人眼光、由权力地位所定义的“社会性别”。
谁掌握了生杀予夺的权力,谁占据了资源的支配地位,谁就是这社会意义上的“男人”!
他可以蛮横,可以拥有众多伴侣,可以决定他人的命运!
而处于弱势的那一方,无论你生理上是八尺高的彪形壮汉,还是艳压群芳的绝世美人。
在这位掌权者眼里,你便成了需要依附、需要讨好、可以被随意处置的,社会性的“女人”!
张静媗这丫头,显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帮扶庇护的小女孩了。
她通过血腥手段,爬到了岷埠地下世界的顶端,成为了她所营造的这个黑暗小社会里,说一不二的掌权“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