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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向岳又向卜天烈描述了几位紧要人物的样貌——
“寅字堂主王家寅,体魄雄健,左眉骨有一道旧疤,说话声若洪钟。”
“午字堂主吴振湘,红脸络腮胡,尤其左额……”
高向岳指了指自己额头相同位置:“有一小块当年被铳弹所伤,不得已用精钢修补。”
“申字堂主李知涯,三人中年纪最轻,身形清瘦,性子沉毅。他也是南洋兵马司的把总,身边常跟着一位医女,是他妻子钟露慈。”
随后又补充了几位可能随行的香主特征。
交代完毕,高向岳解下腰间佩剑,郑重递过。
“此剑随我多年,三位堂主都认得。
见此剑如见我。
一路小心,若事不可为……”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凝重:“务必以保全自身为要。”
卜天烈双手接过剑,入手沉甸甸的。
他用力点头,言辞掷地有声:“必不负高公所托!”
说罢,卜天烈不再停留,将剑妥善缚于身后,转身便投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几个起落,身影已消失不见……
时间回到十天之前。
岷埠王城,南洋兵马司衙署公廨内,海风带着咸湿气息穿过洞开的窗楹。
王家寅几乎是撞开门进来的,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李兄弟!掌经来信了!”
他声音洪亮,震得梁柱仿佛都在嗡鸣:“他们已从澳门启程,往应天府去了!看这架势,招安配印,弄个官身,是指日可待咯!”
说着,将那封已被摩挲得有些起毛的信纸,递向正在擦拭转轮手铳的李知涯。
李知涯放下手中活计,接过信,快速浏览起来。
信中,高向岳笔墨间难掩乐观,详述了在澳门的见闻,与石匠会接触的进展,以及即将奔赴应天,等待朝廷正式招安的安排。
信末还特意叮嘱,若一切顺利,便让寅、午、申三堂也动身前往澳门。
信中笑言“免得诸位兄弟继续在南洋啃甘蔗”。
看到此处,李知涯不免会心一笑。
他不禁想起多年前,自己被前任地头蛇“龙王”设计,落入西巴尼亚人之手,关进那暗无天日的圣地亚哥堡监牢,受尽折磨。
当时竟没有一人关心,还是掌经使高向岳设法,将自己从鬼门关捞了出来。
李知涯对这位儒雅宽厚、亦师亦友的长者,心中始终怀着一份感激与钦佩。
如今见其夙愿有望得偿,自是替掌经高兴。
窗外阳光斜**来,正巧照亮了旁边吴振湘的半边脸庞。
他闻言微微一笑,踱步近前,阳光将他左额那一小块精心镶嵌的钢片映得金光闪闪,与周围肤色形成微妙对比。
“掌经若能顺利招安,自是好事。”
吴振湘语气温和,眼神却透着精明:“但是我等若不加紧脚步,恐怕届时连口热汤都分不上,真只能啃些残羹冷炙咯。”
说着目光转向李知涯:“李兄弟,你怎么看?”
李知涯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抬起眼,目光扫过满面红光的王家寅,又落在吴振湘那反射着阳光的钢额片上。
“甘蔗嘛……”李知涯还是忍不住讲点段子,“啃久了,牙口倒是练出来了。就怕忽然换了精米细面,反倒不适应。”
吴振湘和王家寅闻言不禁笑出声。
李知涯稍作思忖,又说:“既然掌经有令,我们自然要动身。
只是这南洋到澳门,海路迢迢,风云难测……
露慈、周大匠家的、耿异家的、还有老曾的媳妇,全都赶在一块儿养胎。
这时候卡得可真是寸呐!”王家寅随口问:“都几个月了?印象中好像三个月、还是两个月?”
“露慈三个月。周易和耿异他们家的是两个月,老曾的媳妇是四个月。”李知涯答道。
王家寅一拍大腿:“四个月!那可以坐船了嘛!稳当点走,不碍事。”
李知涯瞥了他一眼,摇头:“老曾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飘蓬半生,刀头舔血,年过四十才好不容易有了家室,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你让他现在舍得让媳妇仓促到海上颠簸漂泊?
风浪无情,万一有个闪失,我怕他直接跳海。”
王家寅张了张嘴,没话讲了。
曾全维那护犊子的劲儿,他们确实都清楚。
吴振湘遂道:“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
况且,岷埠这块地盘,不能没了主事人。
兵马司的人若真全数开拔了,也难保泰西人不会勾连那些不安分的土著,趁机作乱。”
提到“泰西人”和“土著”,吴振湘左额那块钢片似乎都泛着冷光。
十几年前,正是以西巴尼亚殖民者在背后授意、挑动土著**,掀起那场血腥风暴,才让他额上留下了这永恒的印记。
这恨意,早已刻进骨子里。
李知涯理解吴振湘。
同时也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
岷埠是他们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是南洋兵马司的根。
一旦主力尽去,虎视眈眈的西巴尼亚人、还有那些表面顺从、内心未必服气的各团体首领,很可能卷土重来。
到时候,他们就算在朝廷得了官身,恐怕也成了无根之萍。
思来想去,确实急不得。
于是李知涯妥协道:“要不然这样。
王兄、吴兄你们俩先去澳门跟官府搭上线,把寅、午二堂的弟兄先弄‘上岸’再说。
我带着申堂和老曾他们,暂留岷埠稳住局面。
到时候……给我留口汤就行。”
王家寅、吴振湘一听,都笑了。
王家寅嗓门洪亮:“李兄弟你这话说的!咱们哥俩是那种吃独食的人吗?”
吴振湘也微笑着接口:“放心,哪怕前面只有一块肉,也定然给你分半块!”
言讫,三人俱是一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之后吴振湘和王家寅表示:“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寅、午二堂先行一步。等到地方安顿下来,立刻给你回信。”
李知涯点头,补充了一句:“若有那边新出的小报,无论官方的还是坊间的,每样也想法子送一份回来才好。”
他需要知道朝廷的风向,真正吹向何方。
王家寅满口答应:“好说好说!包在我身上!”
于是乎,王家寅、吴振湘二人,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准备,便兴冲冲带着各自麾下全部徒众、家眷,足足装满了六艘大福船,浩浩荡荡离开岷埠,北上澳门。
启航那日,天气竟是难得的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