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陆忻愿意递梯子,李知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面上却仍露出一丝迟疑:“这……陆妹妹,楚妹妹,此事关系重大,凶险难测。
我深知寻经者诸位兄弟姊妹的难处,可千万不要因为顾全我兵马司的颜面而勉强答应。
若是觉得为难,我们再想他法便是。”
“不勉强!”陆忻笑着摆手,语气坚决,“李兄,不瞒你说,俺刚才也考虑过了。
俺们寻经者,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这岷埠,做那有家难回的羁旅游民吧?
有朝一日,总得回归故土才是。
只不过如今朝廷追剿得紧,俺们才不得已龟缩在这吕宋海岛之上。
如今护送石匠会,正是一个机会!”
她目光炯炯,分析道:“一方面,俺们可以借此机会回去看看,了解中原如今的形势。
另一方面,若是这趟差事办得妥当,让朝廷看到俺们寻经者并非一味作乱,也能办事,懂得规矩,或许……就能争取到朝廷的些许宽待。
俺们不图封官加爵,但求有朝一日,能摘了这顶‘乱党’的帽子,让兄弟们能光明正大地回乡祭祖、安居乐业,便是天大的幸事了!”
她说完,看向楚眉:“楚姐姐,你说是这个理不?”
楚眉微微点头,声音依旧平静:“陆妹妹所言,正是我所想。
这是个险中求活的机会。
一味躲避,非长久之计。
若能借此与朝廷搭上线,哪怕只是释放一丝善意,或许就能为兄弟们搏一个不同的将来。
李兄,此事,我们子、辰二堂,接下了。”
李知涯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而真诚的笑容。
他霍然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朗声道:“好!
二位姐妹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更有勇有谋,为弟兄们谋求出路!
李某佩服!我在此,代南洋兵马司上下,敬二位一杯!”
说罢,仰头将杯中的椰酒一饮而尽。
楚眉和陆忻也齐齐起身,举杯相应。
杯中酒液摇晃,映照着几人眼中各异的神采——
决心、期待,以及一丝对未知前途的隐忧。
护送石匠会一事,总算有了着落。
但楚眉和陆忻也表示,此事关系整个寻经者团体的动向。
兹事体大,她们二人虽为堂主,也不能独断专行。
必须立刻返回驻地,向掌经使高向岳详细禀报,由他最终定夺。
李知涯自然理解。
他本来也没指望立刻就能让两位堂主拍板动身,能争取到她们的支持和主动请缨,已是计划成功了一大半。
便客气地将二人送出衙门,临别时又叮嘱无论成与不成,给个回信即可。
送走二人后,李知涯回到议事厅,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收敛。
他独自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高向岳……
这位寻经者的最高领袖,性情刚烈,对朝廷尤其是那些勋贵官僚有着极深的成见。
皆因他深知许多不为人知的朝廷丑闻与秘辛,几乎与官府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
这样一个人,能同意让手下堂主护送明显与朝廷有关联的泰西人进京,甚至可能借此向朝廷示弱服软吗?
李知涯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他赌的是高向岳对麾下兄弟前途的考量,以及对“利用此事或许能为寻经者打开新局面”这一可能性的权衡。
接下来的两天,李知涯表面如常处理军务,与周易探讨衍化物应用,听阿兰分析从霍勒斯口中榨出的更多关于石匠会内部的情报,但心底总悬着一件事。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名寻经者信使来到兵马司衙门,将一封密封的信函交到李知涯手中。
信是楚眉和陆忻联名所写,内容简短而明确——
李兄台鉴:日前所议之事,已详禀掌经使。
经掌经使深思,以为此虽险途,亦存机遇,可为弟兄们谋一线之机。
掌经使已首肯,着我二人全力筹备,护送石匠会一行入京。
具体行程细节,容后再议。
子堂陆忻、辰堂楚眉敬上。
李知涯缓缓放下信纸,走到窗边,遥望北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海天相接之处,云层翻涌,似有风暴正在酝酿。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此刻才算刚刚开始。
引邪入腹,是毒发身亡,还是刮骨疗毒后涅槃重生,犹未可知。
……
几日后,阴暗潮湿的囚室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久违的阳光刺得霍勒斯执事及其三名下属几乎睁不开眼。
四人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一路懵懂。
先是被带去结结实实洗了个大澡,搓掉几层泥垢,接着换上干净衣衫,连胡子头发都被打理得齐整了些。
待被引至兵马司公廨时,四人脸上仍残留着惊弓之鸟的惶惑,下意识地两腿微微打颤。
脑海中不断回放那日被如狼似虎的兵士瓮中捉鳖、连日熬审的经历。
然而,今日的公廨气氛却与那日的阴森压抑截然不同。
门窗大开,南洋炽烈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将堂内照得亮堂堂堂,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这明亮的环境,仿佛也昭示着他们前景的转变。
等看见李知涯带着曾全维、耿异等人从主座附近起身,满面春风地迎过来时。
霍勒斯身旁的两名年轻干事彻底错乱了,眼神里写满了“这唱的是哪一出”。
霍勒斯毕竟老练,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强自镇定下来。
他推开试图搀扶他的下属,挺直了因囚禁而略显佝偻的背脊,率先开口。
用他那依旧生硬却带着质询意味的汉话问道:“李把总,泥们……前面抓捕、审讯窝们,为何现在,又以礼相待?”
李知涯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然笑容,拱手道:“误会,霍勒斯先生,一切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霍勒斯眯起眼,一脸“你继续编,我在听”的不信表情,死死盯着李知涯。
李知涯也不着恼,从袖中慢悠悠掏出一张被小心折成小块的、边缘泛黄破损的纸页,递了过去。
“霍勒斯先生请看此物。”
霍勒斯困惑地接过,手指带着些许颤抖,小心翼翼地将纸页展开。
那是一张从圣经上撕下的纸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拉丁文字。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定格在几个被炭笔淡淡圈出的字母上——
“v、e、n、u、s”,Ven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