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涯话语一出,满座哗然。
不等耿异等人瞪着眼睛反驳,坐在李知涯侧前方的阿兰“腾”地站了起来,因为激动,脸颊都有些涨红。
他汉话本就很流利,此刻因情绪激动而语速更快:“李!你头脑发昏了吧?
那些整理出来的供词你可都是从头到尾仔细读过的!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石匠会这群玩意,用你们明国人的话来说——
‘聚是***,散是满天稀’!”
他憋出一个生猛又贴切的比喻,继续疾言厉色:“真让他们进入你们的国家,很快就会把一切搞得一团糟!
到最后,任何官吏、地主、富商、工坊主,都会变成他们的人。
因为没有人能拒绝他们勾勒的蓝图、开出的丰厚条件!
即便偶有正直的人拒绝,那他们也会很快设法让这少部分人消失!
到最后,你们的国家,就会彻底沦为这群**的猪圈、牧场!
或者说……
动物农场!”
阿兰几乎是吼出了“动物农场”这个生造词,可见其内心的惊怒与急切。
他叛逃出石匠会,深知其腐蚀人心的可怕能力,显然无法理解李知涯为何要引狼入室。
李知涯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脸上并无愠怒,只是抬手虚按了一下:“阿兰,稍安毋躁。”
他的目光扫过骚动的众人:“诸位,也请安静。”
李知涯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阿兰,我明白你的意思。诸位,我也理解你们的担忧。”
李知涯缓缓道,随即冲侍立一旁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会意,将多份誊抄的供词译稿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
“正如阿兰刚刚所讲的——我从头到尾看过供词。”
李知涯等众人拿到译稿,才继续开口,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供词里写得清清楚楚——
尽管石匠会的骨干是首次大规模、有组织地来到东方。
但他们的枝杈,早已通过传教士、商人、乃至被收买的官员,伸到了华夏本土,并渗透进了朝堂深处。
泰衡帝的倾向,玉花树场的建立,净石的外流……
哪一样背后没有他们的影子?”
李知涯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所以,我们在这里——
在岷埠,阻止石匠会的骨干进入大明,并不会扭转他们‘改造’明廷的进程。
顶多只是延缓而已。
他们已经在内部蛀空了大树。
我们只是在外面试图拍死几只飞来的虫子,于事无补。”
听到这儿,常宁子若有所思。
遂捋了捋颔下胡须,接话道:“无量寿福。
李把总的意思是……
堵不如疏?
即便这次阻拦了他们,下次他们还是会派人过来,并且行动过程更加隐秘,防不胜防。
天道运转,该发生的劫数,终究要发生,强阻恐生更大的变数。”
常宁子用道家“顺应天道”的思想,为李知涯的观点提供了注脚。
李知涯赞许地点头:“我正是此意。所以我的想法是,倒不如干脆放他们——”
“——放他们进入大明本土,搞得乱七八糟,这样咱们才有机会,是也不是?”
曾全维抢过话头。
他脑子转得飞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愤世嫉俗和豁然开朗的古怪笑容,“呵呵……
让他们可劲儿折腾,把底下百姓逼到绝路,把那些蝇营狗苟的官绅富商也折腾得够呛。
等民怨沸腾,天下鼎沸之时……”
说到这儿,他自个儿都乐起来了,仿佛看到了那混乱中蕴藏的机遇。
李知涯微笑,表示赞同。
但这番对话,却让旁边因激动站起身倚着桌沿的阿兰,投来了惊愕、难以置信的目光。
他看看李知涯,又看看似乎有些兴奋的曾全维,仿佛不认识这些人了。
而同阿兰有着类似想法的耿异也忍不住再次起身。
耿异脸色涨红,拳头紧握,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发颤:“但是把总——你有没有想过?”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任他们搞乱大明,得死多少人?
又会有多少人生不如死?
你以前在印刷工坊当过终年不见天日的机工,我也睡过桥洞要过饭,老曾……”
说着又看向曾全维:“你在西北吃过沙子,见过边民被劫掠后的惨状……
咱们都过过苦日子,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力量,却要利用别人的痛苦。
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石匠会、被朝廷一遍遍盘剥欺压,来为自己所谓的‘起事’争取时机?
这种行径,恕我……
恕我难以接受!”
耿异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坐下,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写满了失望与挣扎。
耿异此言一出,众皆沉默。
先前还有些兴奋的曾全维也收敛了笑容。
常宁子垂眸不语。
周易低头摆弄着千里镜。
晋永功眉头紧锁。
李知涯能清晰地感觉到,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发生了变化。
那里面原有的信任、依赖,此刻掺杂了疑虑、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侧边射来的阿兰的目光,更是灼热得仿佛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他明白,自己刚刚传达的观点,确实触动了某种底线。
如果此刻发言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失去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的心。
李知涯扪心自问:自己刚刚的想法是否确有不当之处?
有!
毫无疑问。
正如耿异所说,这次他是想利用泰西秘密结社祸害大明百姓、酝酿民怨的机会,来成就自己的事业。
可以说,这种想法非常……
缺德。
是将亿万生灵的苦难,当作了自己棋盘上的筹码。
然而,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大明百姓近些年被祸祸——
不、是从万历、嘉靖甚至更早时起就被层层盘剥、艰难求生,真的全赖别人吗?
朝廷横征暴敛,官府贪腐成风,地主兼并土地,工坊主压榨工人……
自己人祸害自己人才是最狠的!
你朝廷、官府、地主、工坊主全都不当人。
那我李知涯凭什么就要做那悲天悯人的道德楷模?
何况,他对自己有着极为深刻的认知——
“我是个毫无仁慈之心的人。”
但这又是谁造就的呢?
是朝令夕改、椎肤剥髓的朝廷和官府。
是视人如芥的世家大族、工坊主。
是为虎作伥的监工、巡捕。
此外还有无数懦弱、虚荣却又欺软怕硬的升斗小民。
他们一方面痛恨地主,一方面又痛恨自己不是地主。
这部分是百姓中的败类,一旦给他们机会,他们就是最残暴的奴隶主!
议事厅的气氛凝固了,落针可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两抹影子,斜斜地投进了厅内的青砖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