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清脆的铳响震彻大堂。
一发精准的**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好击中霍勒斯手中的小瓷壶。
瓷壶瞬间炸裂,里面的黑色药液溅了霍勒斯一手。
铳口白烟袅袅散去,持铳之人缓缓放下手臂,神色严肃而淡定。
正是李知涯麾下的首席匠师,周易。
他手中那支经过改良的转轮短铳,还散发着淡淡的硝烟味。
逃生无望,自尽亦不成。
霍勒斯看着空空如也、沾满药液的手,绝望地闭上眼睛。
片刻后才缓缓睁开,死死盯住主座上的李知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嘶声问道:“泥们……究竟想咬从我这里得到甚么?”
李知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马上你就知道了。”
他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打了个手势。
两旁如狼似虎的兵士一拥而上,毫不客气地将霍勒斯等四名石匠会成员捆得结结实实。
如同拖死狗一般,押往衙署深处严加看守的牢房。
不多时,兵士们又将霍勒斯单独拖出牢房,押往衙署深处一间特意准备的审讯室。
审讯室里水汽氤氲。
吕宋常年不散的潮湿闷热,在此地凝聚成墙面上蜿蜒的霉斑。
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桌上投下昏黄光圈,勉强照亮霍勒斯被捆在硬木审讯椅上的狼狈身影。
李知涯没有绕圈子,直接将那本皱巴巴的牛皮笔记本往霍勒斯膝前的木板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你们的东西,对吗?”
霍勒斯只是眼皮抬了抬,瞥了一眼,鼻腔里哼出一股微弱的气流,拒不回答。
李知涯身体前倾,目光如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这本笔记里的内容,我一看就明白。
劝你老实交代,来吕宋有何目的?
除你们几个外,还有哪些同伙、都落脚在哪里?”
霍勒斯扭了扭被绑得发麻的身子,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既然你都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哪儿来的如此多问题?”
这时,一直抱臂倚在墙边阴影里的曾全维动了。
他慢悠悠地踱到灯光下,光秃秃的脑袋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昏黄光线下扭曲,活像一条硕大的蜈蚣趴伏其上。
他咧开嘴,对李知涯说:“把总,别跟他废话了。不如交给俺,准叫他半个时辰内,把从记事起到现在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全吐出来!”
霍勒斯望向曾全维,瞳仁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惊惧。
他显然明白,这个面相凶狠的光头佬,必定精通不下九九八十一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李知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逝的恐慌。
他故意抬手制止曾全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无奈:“诶——
曾兄,刑讯逼供不可取。
不用刑还好,一用刑,什么罪都得认。
你在厂卫里学来的那些精妙招数,往这位‘泰西绅士’身上一招呼。
他怕是连出卖耶稣的罪都给认了!”
这番话让曾全维配合地发出“哈哈”两声干笑。
笑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让霍勒斯更加浑身不自在。
仿佛那无形的刑具已经加身。
劝说与恫吓的伎俩都已轮番上演。
眼见这红毛番商意志虽受冲击却仍未崩溃。
李知涯才不慌不忙地使出第三招。
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阿兰,你进来吧。”
在霍勒斯诧异而困惑的目光中,阿兰那魁梧高大的身影迈入了审讯室。
他仿佛一瞬间就占据了室内三分之一的空间,连空气都变得有些拥挤。
霍勒斯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阿兰,脸上是毫不作伪的陌生。
这并不奇怪。
石匠会成员遍布泰西各国,而阿兰直至叛逃也仅是非正式会员。
身居执事高位、大部分时间在英机黎活动的霍勒斯,不认识他实属正常。
阿兰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对着霍勒斯,吐出一句简短的拉丁语。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在霍勒斯头顶。
霍勒斯猛地瞪大双眼,身体下意识地想后仰,却被椅子牢牢束缚,只能瞠目结舌地死死盯住阿兰。
李知涯等人虽听不懂拉丁语。
但看霍勒斯那副见鬼似的表情,也大概猜到阿兰说的必定是石匠会内部不为人知的隐秘切口。
紧接着,阿兰与霍勒斯开始了快速的拉丁语交谈。
阿兰始终面带微笑,神态自若,仿佛在与老友闲聊。
而霍勒斯则愈发激动,脸色涨红,不时提高音调,试图挥舞着被捆住的手臂,显得愤怒异常。
可当他目光扫过审讯室内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兵士——
尤其是曾全维那颗带有刀疤并反光的脑袋时,又不得不强行压下音量,不敢过分造次。
交谈持续了一会儿,阿兰才转向李知涯。
“怎么样?”李知涯急切地问。
阿兰摇了摇头:“他还是没有明说具体计划。
但我根据他的话和一些反应推测。
他们这一行人,主要目标恐怕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李知涯闻言,不知怎的心里先松了口气——
毕竟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追问:“不是冲我们?那是冲谁?”
阿兰吐出两个字,重若千钧:“大明。”
旁边的曾全维像是早已料到般,沉重地点了点头,刀疤在灯光下愈发狰狞。
阿兰进一步解释:“吕宋群岛人口不足两百万。
还散居在几千个大小岛屿和聚落里,往来交通极为不便。
石匠会的人若是在这里搞那种‘续命术’,样本严重不足。
‘材料’采集和运输成本也高得吓人,显然是亏本买卖。”
李知涯立刻懂了,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而大明,有两亿生民!
各州府道路通畅,驿站便捷,且人种……相对纯净。
这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天然的……
样本仓库!”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不免头皮发麻。
之前还有些云里雾里的曾全维,听到这儿也彻底明白了。
他瓮声瓮气地补充:“而且大明朝廷对地方的管控力,远强于各个异国番邦!
这群红毛番一旦得到官面上的许可或协助。
那劳什子‘续命术’的进展,恐怕会快得吓人!”
阿兰点头:“对,基本就是这样。”
李知涯又瞅了一眼脸色铁青、兀自强撑的霍勒斯,问阿兰:“那他刚刚冲你喊叫,又是因为什么?”
阿兰无奈地笑了笑,叹了口气:“无能狂怒呗。他想拿我在泰西的家人威胁我……”
李知涯想起之前的信息:“我记得你提过,自己还有个母亲。”
“早去世了。”
阿兰摊开双手,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我现在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所以他们根本没法用不存在的东西威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