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苞来找温毓。
往日里总像枝头欢雀般蹦跳的步子,如今落得轻缓拖沓,肩头微微垮着,连那张莹润饱满的小脸也硬生生削尖了一圈。
她坐在温毓对面的梨花木小凳上。
起初还强撑着,絮絮地说起从前和蕊蕊的旧事。
可说着说着,声音便开始发哑,那双眼睛就像浸了暑夏天的黏腻湿雨,轻轻一捻便要滴出泪来。
“四姐姐去了别院,蕊蕊走了,七姐姐离了家,现在连五姐姐也走了……”苞苞抬起红肿的杏眼望着温毓,眼底翻涌着孩童式的惶恐与孤苦,哽咽道,“阿毓表姐,你不会再走了吧?”
温毓望着她哭红的眼,一声轻叹裹挟着万般无奈,轻声道:“苞苞,人总有各自的路要走,我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你也一样,等你及笄嫁了人,便也要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苞苞吸了吸鼻头。
她明白温毓话里的道理,只是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实在压不住。
明年便是她的及笄之年。
与北城齐家五公子的婚事,只待交换庚帖、敲定吉期,便要嫁过去了。
齐家虽非官宦人家,却也是实打实的书香世家。
家风清正端方,在北城一带名声极好。
那位齐家五公子,生得眉目清朗,一表人才,性子更是腼腆温厚,前几次偶遇相见,只消苞苞抬眼望他一眼,他便会羞涩得耳尖泛红,局促得连话都说不连贯,模样憨实又真诚。
在齐家小住的那几日,齐家人待她十分珍视。
齐夫人总夸她懂事,日日将她带在身边。
便是她自己,也知晓这是一桩无可挑剔的好姻缘。
她何尝不知自己迟早要离家,要为**,要撑起自己的小家,可眼前至亲至好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散,走的走,离的离,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她便只觉得心里空茫,沉甸甸的怅然与酸涩。
可人啊,是要往前看,往前走的。
苞苞在温毓屋里坐了整整一上午,说了很多话。
直到日头西斜,暮色渐渐漫进窗内,苞苞才起身离开。
半下午的时候,温毓的新住处拾掇妥当了。
就在东院的鹿鸣居。
那院子虽不比先前住的鸳鸯居静谧开阔,但胜在景致精巧。
入院的檐下爬着缠枝蔷薇,墙根栽着丛丛兰草,院心一口方塘养着几尾红鲤,塘边叠着玲珑假山,石缝里垂着青藤,风一吹便簌簌轻晃。
是比鸳鸯居多了几分错落鲜活的意趣。
待安顿妥当后,焦氏又特意往鹿鸣居添了两个丫鬟。
一个名唤帛儿,性子稳妥,做事细致。
另一个唤作揽月,生得尤为出挑,最打眼的是两弯柳叶眉下,眉心处嵌着的那颗胭脂似的红痣,不点而艳。
偏她眼神清亮,红痣添得不见柔媚怯弱,反倒透着股爽利劲儿。
孔嬷嬷笑着打趣,说这丫头眉心带痣,是天生的富贵命,往后定有好前程。
揽月闻言半点不忸怩,当即脆生生开口调侃,语气轻快又直白:“嬷嬷快别这般夸奴婢,奴婢担待不起。还好奴婢只长了这富贵相,没沾着富贵病,若真养出那娇懒挑剔的富贵毛病,遇事执拗起来,怕是要惹得主家厌烦,轻则打骂,重则赶出去,那可就惨了。
不过能得嬷嬷这般高看,已是奴婢天大的福气,
真若有一日能沾着几分富贵气,往后定好好孝敬嬷嬷。”
“你这丫头,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孔嬷嬷被她逗得笑出声,点着她的额头嗔道,“才说你一句好话,你倒好,嘴巴跟抹了风似的,一开口就顶回来十句,伶牙俐齿的,半点亏都不肯吃。”
揽月笑着歪了歪头:“嬷嬷明明是打趣我,反倒怪我顶嘴,难不成只许嬷嬷说笑,就不许奴婢说句心里话了?”
“这嘴皮子比谁都利索。只是往后在姑娘跟前,可得收敛些,万不可这般随性,更不兴同姑娘顶嘴置气,知道吗?”
“嬷嬷放心,奴婢可不敢。”揽月立刻收敛了玩笑神色,语气诚恳又真切,半点不见虚与委蛇的客套,“姑娘性子温和,待下人素来宽厚,说话又软和好听,看着便叫人心里踏实。往后奴婢在这院里,定然事事听姑**吩咐,尽心竭力伺候姑娘,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这番话说得坦荡,没有半分刻意讨好的虚假。
反倒让人听得心头得趣,连一旁的帛儿都忍不住跟着点头。
孔嬷嬷更是笑着颔首,显然对她这番表态十分满意。
这揽月生得好看,嘴又巧,温毓闲时便随口问起了她的来历。
孔嬷嬷轻声道来,说揽月并非府里的家生子,身上也没有签过卖身契,在府中当差,是按月领俸银的,算不得是全然的下人。
“这丫头生得实在出挑,先前老爷见了,差点便要将她纳了做妾,多亏揽月自己死活不肯,再加上夫人在前面拦着,老爷这才作罢。”
这郑炳奎……
温毓直摇脑袋,转而又笑道:“那枚红痣的确好看。”
孔嬷嬷点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咱们府里人常说,她这模样,若是身段再往开了长些,模样再添几分风情,都能顶了冠华楼的扶香娘子,上台献舞了。”
温毓心头一动,好奇问道:“哦?她们二人长得很像吗?”
“虽不说一模一样,但就眉心那枚红痣,连位置都分毫不差,老奴从前有幸见过扶香娘子一回,瞧着确实相像。”
温毓顿时来了兴致,又多问了几句。
孔嬷嬷便细细与她解说……
冠华楼乃是京城第一销金窟,楼里的扶香娘子绝色倾城,凭着一身舞姿冠绝京华,是楼里当之无愧的台柱子。
那冠华楼本就是专供达官显贵消遣作乐的去处。
往来皆是权贵子弟、朝中重臣。
扶香娘子技艺卓绝,又有些傲气,便是京中世家子弟,想要见她一面,也是很难的。
说着,孔嬷嬷又提了一嘴:“姑娘有所不知,再过些时日,便是六月二十四了,那日荷花生辰,也叫观莲节。每年这个时候,京里的贵人们和一些文人雅士都会联合举办水上舟宴,到时候定会重金从冠华楼请扶香娘子前来献舞。”
温毓听得心向往之。
倒真想去亲眼看一看这般盛景。
谁知这份念想刚起……
第二日一早,镇国夫人便差人送来了帖子。
说要接她去将军府小住几日。
待过完观莲节宴,再送她回府。
如此,便是镇国夫人要带她上船参加观莲节宴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