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灯人 第162章:张家覆灭

夜半三更,夜色正浓。

郑家的院门被人急促叩响。

是张家派来报丧的人——少奶奶突发恶疾,已经咽气了。

郑家上下瞬间被浓重的悲恸席卷。

白日里还满院欢喜筹备接人归府的热闹,一夜之间尽数化作泡影。

谁成想,没等来五姑娘回府,却先等来了死讯。

哭声自各处院落响起,哀戚漫溢,彻夜未歇。

次日天未亮透,晨曦带着霜气破开阴霾。

郑家的街巷口响起了沉闷的铜锣声,一声叠一声,敲得人心头发颤。

漫天白蝶似的纸钱簌簌翻飞,一路撒到张家门前。

纵是人已身死,纵是阴阳两隔,既已有和离书为证,五姑娘便再不是张家妇。

郑家要将这苦命的女儿接回家中。

绝不让她做张家坟茔里无依的孤魂。

当那口漆黑的薄棺被抬出张家大门时,仿佛与当年那顶抬着五姑娘风光嫁入张家的朱红喜轿,在门楣下堪堪擦过。

昔日喜轿临门,红绸曳地。

今朝黑棺出门,素缟覆身。

一红一黑,一喜一悲,一朝一夕。

恍如隔世。

郑府之内,洛氏并未随队伍前往张家。

自听闻噩耗的那一刻起,她便一头扎进了小佛堂。

她一身素衣,跪在蒲团之上,手中佛珠勒得掌心生疼。

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昨日她若再强硬一分,不顾张老太太的推诿刁难,拼尽全力也要将明姝接回府中,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可偏偏,就差了那一天。

一步之差,便是天人永隔,这份悔恨与自责,牢牢将她擒住。

她对着佛像深深叩首,却唤不回苦命的明姝。

也赎不清自己心头的憾与痛。

邱嬷嬷立在一旁,看着她这般自苦,心头亦是酸涩,上前轻轻搀扶,温声宽慰:“夫人,您快别这样折损自己,如今既已接回姑娘遗体,往后好好照拂巧姐儿,便是对五姑娘最好的告慰了。”

洛氏缓缓摇头,眼底满是化不开的自责:“是我没坚持,当日就该把她接回来的,何至于病得这般厉害,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邱嬷嬷叹息。

五姑娘被葬在了郑家墓园,坟前立了碑,紧挨着郑家祖辈,也算死后能得安稳。

巧姐儿也顺理从张家接了回来。

洛氏念及她年幼丧母,打算亲自将她养在身边。

此事刚定,田姨娘就找了过来。

女儿离世,她似一夜间大彻大悟,眉眼间没了往日的自私冷漠。

一见到洛氏便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夫人,求您可怜可怜我,也可怜可怜明姝。把巧姐儿交给我养吧,我往后一定好好疼她。”

洛氏怒斥:“你还有脸来求?若不是你把巧姐儿送回张家,明姝怎么会回去。”

田姨娘哪里是心疼巧姐儿。

不过是失了女儿,想借巧姐儿寻个依仗罢了。

田姨娘自行掌掴,认错道:“是我这个做**糊涂,是我害了明姝,往后定把巧姐儿当眼珠子疼,求夫人成全。”

“你连自己亲生骨肉都可以算计,巧姐儿交给你,还不知道会被你折磨成什么样。”洛氏不愿再同她说话,摆了摆手,“巧姐儿不必你费心,你且回自己院里去,安分度日吧。”

“夫人,夫人……”

洛氏不耐,命人将她架了出去,半点情面不留。

田姨娘求洛氏不应,心有不甘,转而去找郑炳奎。

她跪在郑炳奎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又是磕头又是哀求,把自己说得万般可怜,只求郑炳奎能做主,将巧姐儿给她抚养。

郑炳奎本就因女儿的死满心烦躁,顿时怒不可遏:“毒妇,明姝才走,你就打巧姐儿的主意了。”

盛怒之下,郑炳奎给了她一巴掌。

“老爷……”田姨娘哭喊。

“留你在府中也是祸害。”郑炳奎当即吩咐下人,“把她给我拖下去,即刻遣往城郊庄子,从今往后,再不准回来。”

下人不敢怠慢,当即架起瘫软在地的田姨娘,要拖了下去。

郑炳奎又道:“慢着,先打她十杖,再送去。”

田姨娘赶紧跪着抱着郑炳奎的大腿哭求着:“老爷,您不能这么对我啊,明姝才走,我是她的亲娘,您就是再气恨我,也该念在明姝刚死的份上,别把我送去庄子上,我不去,我不去……”

郑炳奎一脚将她踹开,拍了拍衣服:“滚!”

下人把田姨娘拉下去了。

“老爷,老爷,您不能这么对我啊……老爷!”

紧接着,便是板子落在身上的声音,伴随着田姨**惨叫声。

当天,田姨娘就被送去庄子上。

与此同时,一纸封皮烫印密字的告密书被快马送至京兆府衙。

不消半日,京兆府尹便下令封锁张家府邸。

将所有人都关押大牢。

两日后,官府放出通文,列出张家两大重罪。

其一是匿财逃税、欺君罔上。

张家世代行商,借多地商铺之便拆分账册、贿赂税吏,近十年偷税漏税数百万缗,可抵半年边境军饷。

当抄没全族财产,家属连坐。

其二为逼良为**、草菅人命。

为垄断丝绸贸易强占田产、逼得数十户家破人亡,掳掠反抗者子女为奴为**,织坊内已有三人被虐致死。

两大罪名俱有密信、账册及受害人家属隐证。

经京兆府连夜审讯,铁证如山之下张家无从辩驳,定罪文书一日便成。

张家满门以逃税、害命等罪并行。

判满门抄斩,家产没收。

因五姑娘生前已与张成和离,且经官府盖印的和离书上,早已明定巧姐儿归五姑娘全权抚养。

是以巧姐儿全然未受张家一案牵连,安稳留在郑府。

昔日煊赫的商贾大宅被封条尽数封死,张家男女老幼尽数押赴刑场,一声令下,鲜血浸透青石板路。

张家望族,终因恶贯满盈。

落得个烟消云散的下场。

温毓静立廊芜之下,目光遥遥望向刑场方向。

她心中无半分快意。

但压在心头的阴霾,终是随张家的覆灭,散了几分。

只是她现在的心,好像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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