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老宅那边打来的，保姆陈姨说，封奶奶情况不好。
“昨晚测着血压有点高，家庭医生过来开了药，说让今早带老太太去医院的。结果我刚伺候老太太起床，老太太就喊头晕，又躺下了……”
封奶奶早上7点半起床，现在也只过去十几分钟，已经陷入昏迷。
封朕脸色很沉，语气却还冷静：“叫救护车了吗？”
从第一次中风起，老太太床头就装了紧急呼叫系统，能确保她有情况第一时间通向医院。
陈姨答：“我们正在救护车上。”
挂了电话，封朕前方调头。
从只言片语里，颜翡已经大概知道了怎么回事。
心早已高高地悬起来，她暗自调整自己。
“你别着急，慢点开。”颜翡轻声安抚。
“知道，我有心理准备。”封朕说。
颜翡看他。
他看上去的确还算镇定，除了神色紧绷一点，没什么不妥。
起码比起她得知老颜生病的时候，冷静了不知多少倍。
毕竟奶奶病了好几年了，也许他真的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颜翡想。
等信号灯时，她握住他一只手。
封朕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没事。”
颜翡几乎被骗了过去。
可那样熟悉的路，封朕两次在该左转的时候直行，多绕了好几公里。
颜翡凄惶恻然。
有心理准备又如何，难道提前知道了最亲的人会去世，就能坦然地迎接这一天吗？
早知道，也不过是钝刀子多磨人几年罢了。
很突兀地，她像被人对着面中给了一拳，鼻子又酸又疼，接着眼泪夺眶而出。
她赶紧微微偏过头，不让封朕看见自己的样子。
封奶奶进了ICU。
一个管家，三个保姆，都在外面等着，各个垂着头，红着眼眶。
封奶奶是厚道人，对家里的佣人也一直很照拂，他们在封家做了半辈子，都跟封奶奶感情深厚。
四人正伤心，见封朕和颜翡过来，又都互相使眼色，迅速打起了精神——
没有谁故意在他面前做出担心老太太的样子，反而生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他们。
主治医生在ICU抢救，陪诊的家庭医生先来跟封朕沟通情况。
封奶奶是高血压引起的脑溢血，也是中风的一种。
家庭医生说，封奶奶这次的出血点比较多，颅内压也过高，但因为年纪太大，不能手术，只能保守治疗，情况的确凶险。
颜翡在一旁听着，把那些委婉的话在心里翻译了一下：如果封奶奶72小时内能醒，就有生还可能；如果72小时还不醒来，基本上就算活着，也是靠设备维持了。
这些话，封朕自然也听懂了。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没多久，宁毓的爸妈，封朕的姑姑和姑父也来了。
一群人在ICU外面等。
从早上到中午，封奶奶都没有醒。
这个时候情况危急，根本不许进ICU探视。
封朕把其他人都打发回去了，让他们等通知。
只剩他和颜翡。
两人从早上就什么都没吃，中午老宅送了饭过来，也都没动。
“你通知伯父伯母了吗？”颜翡问。
封朕点头：“陈姨告诉他们了。”
颜翡想不出太多安慰的话。
“吉人自有天相”是用来安慰外人的，跟自己家人说，便显得有点空。
颜翡想起在老颜住院时，封朕说的那句话。
于是，她也说：“封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封朕涣散的眼神难得有了点焦距。
他勉强笑了一下，握她的手：“别担心，我没事。”
两人一直在ICU门外坐到晚上，
值夜班的医护人员反复过来劝他们，夜里原本也不是探视时间，就算坐在走廊等也没什么用。
又再三保证，如果封奶奶醒了一定第一时间联系告知，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半山别墅。
两人都一整天水米未进，回去后，颜翡很怕封朕连晚饭也不吃。
谁知，他倒是跟她一起去了餐厅。
她悄悄松了口气。
封朕吃得不多，但好歹是吃了。
吃完后，对颜翡道：“你昨天就没睡好，一会儿早点休息，我先去书房处理点工作，要晚一些睡。”
颜翡点头，答应了他。
“先生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兰姐过来收拾碗筷时问颜翡。
颜翡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
兰姐：“先生每次回来，都先洗澡换衣服，今天到现在还穿着出门时的外套。”
颜翡点点头，如实道：“奶奶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兰姐吸了口气：“先生是在老太太身边长大的，感情很深。那他一定很难过了。”
颜翡没作声。
她也很难过。
封奶奶是她和封朕缘分的开始，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老颜之外，最亲近的长辈。
可现在，不是她能发泄情绪的时候。
封朕需要她。
颜翡回房间后，又发了很久的呆。
今天的一番折腾下来，她昨夜的酒早就醒了。
困，头疼，但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封奶奶和封朕。
之前封朕就一直想把老人家接过来同住，但封奶奶不同意。
颜翡因为顶着“沈薇薇”的身份，也怕败露，对这件事不是很积极。
这次如果封奶奶醒了，是一定要接过来的，不能让封朕有遗憾。
大不了，她苦一点，“敬业”一点，做几年沈薇薇就是了。
如果封奶奶这次真的挺不过去，那她就做好陪封朕捱过痛苦的准备。
亲人去世的痛，除了靠肉身硬捱，没有任何办法。
幸好，她有经验，她在十岁的时候，失去了老陈。
封朕不在房间，颜翡痛快地哭了一场——
当然，也没敢发出太大声音就是了。
11点多，封朕依然没有回房。
她起身，收拾好自己，用指纹开了书房的门。
听到声音，封朕抬头看她。
眼前的人明明头发乌黑，身姿挺拔，可颜翡就是幻视出了一个一夜白头的封朕出来。
可能是因为他眼睛里血丝太多的缘故。
书架上的照片被他拿到了桌上——
那张小封朕和爷爷奶奶在国旗下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