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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嘉明的声音在夏日的午后不算响亮,却足以让路过的行人驻足侧目。
路欢喜没有心思顾及那些好奇的目光。
她只觉得血液在耳畔轰鸣,指尖一寸寸冷下去。
她抬起脸,盯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周嘉明,人怎么能无耻成你这样?”
天色正好转阴,一片薄云遮住了本就不甚明亮的阳光。
周嘉明唇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我无耻?”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纸张在微风中颤动,“我说的是合同签下,请问,方斯理在这份合同上签字了吗?”
路欢喜沉默地望着他,没有回答。
其实不必回答,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她早该料到的。
路欢喜觉得可笑,笑自己竟还会抱有一丝期待。
期待什么呢?期待这个早已把彼此耐心耗尽的男人,会在最后一刻良心发现?
路欢喜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看着周嘉明,就像看着街头任何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周嘉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稳,“法庭见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激起千层浪。
周嘉明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攥住她的胳膊。
他力道很大,路欢喜甚至能感觉到他手指透过衣料传来的热度。
那是一种令人厌恶的、充满占有欲的温度。
“你去哪儿?”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控制欲,“我有说不离吗?只要你让方斯理签了这份合同,”
他将文件又往前递了递,纸页几乎碰到路欢喜的鼻尖,“我立刻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公平交易,不是吗?”
路欢喜垂眸看着那份合同,白纸黑字,条条款款,写满了算计。
多可笑。
她抬起眼,眼底结了一层薄冰:“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
周嘉明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路欢喜。
此刻的她,眼神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她看他,就像看一件家具,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这种漠然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周嘉明心慌。
他本能地收紧手指,想抓住什么,就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路欢喜就在这时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周嘉明,”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真把我当**吗?”
周嘉明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掌,掌心里还残留着她手臂的温度,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来。
是恼羞成怒,是不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控感。
他刚要开口,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周总聊完了吗?”
岑遇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之外。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身形挺拔如松,站在那里,竟比周嘉明高出小半个头。
“聊完的话,”他语气平淡,“就不要占用我当事人的时间了。”
路欢喜微微怔忡。
虽说和岑遇也没什么需要聊的,但用来当摆脱周嘉明的借口倒是不错。
周嘉明脸色阴沉,他扯了扯嘴角:“岑律师,你只是她花钱请的律师,而我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占用时间这种话,恐怕不太合适。”
岑遇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很快就不是了。”他说。
短短五个字,像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周嘉明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强压着怒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和欢喜之间只是有点小矛盾,夫妻吵架闹离婚,这不是很正常吗?过几天就好了。这几天麻烦岑律师了,我妻子的委托,取消就行。”
他说“我妻子”时,眼睛死死盯着路欢喜,像是在宣示主权,又像是在警告。
岑遇挑了挑眉,眼眸微抬:“只是吵架?”
“不是!”
路欢喜几乎是立刻反驳。
她生怕岑遇误会,生怕这来之不易的法律援助机会就此消失。
她知道,以岑遇的身价和地位,愿意帮她她这种毫无油水的离婚案,本就是天大的幸运。
“我是真的要离!”她转向周嘉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砸出来,“周嘉明,这婚我离定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周嘉明脸色铁青。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威胁:“路欢喜,我劝你想清楚再说话。路甜你不要了?你舍得让她没有爸爸?还是你觉得,法院会把孩子判给一个连工作都没有、靠丈夫养着的女人?”
又是路甜。
路欢喜觉得胸口一阵窒息。
这么久了,每一次争吵,每一次反抗,周嘉明都会把女儿搬出来。
路欢喜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直视周嘉明的眼睛。
“我请律师,”她一字一顿,“就是为了和你争路甜的抚养权,周嘉明,这场官司,我打定了。你好自为之。”
她不再看周嘉明,转向岑遇:“岑律,关于离婚的具体事项,我想请教您,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
岑遇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邃难测,像是要看穿她平静表面下的千头万绪。
“嗯。”他点了点头,简洁地应了一声。
方闻秋站在不远处,看着路欢喜上了岑遇的车,想到自己约了岑遇几次,男人都没给她好脸色。
她心里不由得有些不是滋味。
想起自己前前后后约了岑遇三次,每一次都被他以“日程已满”为由婉拒。
哪怕在商业酒会上偶然遇见,他也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从不停留,更不多言。
如果不是岑遇向来以“不近人情”著称,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她几乎要怀疑,他和路欢喜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关系了。
方闻秋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仍站在原地的周嘉明身上。
她微微一怔。
周嘉明的脸色难看极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不甘、失控和某种近乎扭曲的情绪的表情。
更让她心惊的是他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恨意,浓烈得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
那恨意太真实,,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方闻秋感到一阵寒意。
好在她见多识广,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很快恢复了镇定,只是心底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既然周嘉明能亲手将自己的妻子“送”到合作方那里,既然两人的婚姻已经破裂到要对簿公堂的地步,按理说,应该不剩下什么爱了。
可如果不爱,哪来这么深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