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带着一股雨后的泥土腥气,将整个福祥胡同十七号院包裹得严严实实。
院子里,却不再是死寂。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铁锹与沙石的摩擦声,混合着人们压抑着兴奋的低语,汇成了一曲混乱而又充满生机的交响。
二十个崭新的红色灭火器,像二十个沉默的卫兵,被铆工老张小心翼翼地,挨家挨户地分发、安装在了每家门外最显眼的位置。
那鲜艳的红色,与周围破败的灰墙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它像一簇簇小小的火焰,点燃了这个沉寂了几十年的大杂院,最原始的,对“安全”和“归属”的渴望。
“张师傅,这玩意儿……咋用啊?”一个邻居看着挂在自家门上的红铁桶,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一丝不知所措。
老张挺直了腰杆,他那张总是沾着铁锈和灰尘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种为人师表的自豪。
“看见没?这叫保险销。”
他拿起一个备用的,耐心地讲解着。
“拉开它,对准火苗根部,一按就行!”
他讲得认真,听的人也学得仔细。
这是他们院的。
是那个年轻人,用他们看不懂的法子,从大单位“拿”回来的。
屠勇赤着膀子,正在院子另一头,带着人修砌厕所的墙壁。
他没有再用那副监工的姿态,而是第一个抡起了铁锹,汗水顺着他虬结的肌肉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干事说了,活儿要干得快,更要干得稳。
林逸没有参与。
他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自家门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总设计师,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那面正在飞快增高的厕所墙上。
那是这个院子,新生的第一块看得见摸得着的,集体资产。
也是他权力的地基。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是廖山。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可那张脸,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没有看院里任何一个热火朝天的邻居,而是径直走到了林逸面前。
院子里,那股刚刚才升腾起来的建设热情,瞬间一滞。
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屠勇更是扔下铁锹,像一堵墙,沉默地,挡在了林逸身前。
廖山没有看他。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逸,那眼神,像一条盘踞在洞**,准备发起最后攻击的毒蛇。
“林干事。”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林逸呷了口茶,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有事?”
廖山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很厚,上面印着“轧钢厂工会”的字样。
他将那封信,像甩出一张催命符,重重地,扔在了林逸面前的小桌上。
“我病了。”
他的声音,嘶哑,刻毒。
“这是厂里开的病假条。”
他指了指自己那依旧挺得笔直的腰杆。
“医生说,我这腰啊,是老毛病了,不能再干重活,也不能再受刺激。”
他看着林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病态的、疯狂的快意。
“所以,从今天起。”
“我这个一大爷,不干了。”
“你那个什么**委员会的‘顾问’,我也不当了。”
“院里的事,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跟我,再没有半分关系。”
他这是在撂挑子。
用一种最无赖,也最决绝的方式,将自己从这套他无法反抗的规矩里,彻底摘了出去。
他不玩了。
院子里,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了下去。
屠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逸却笑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那张病假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啊。”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廖大爷身体不适,那确实该好好休息。”
他将那张病假条,仔仔细细地折好,收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个高大的、有些手足无措的屠夫。
“屠监督员。”
屠勇的身体猛地一震。
“在咱们的《信用档案》上,再添一笔。”
林逸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就写,住户廖山,因病主动辞去院内一切职务。”
“其精神可嘉,值得表扬。”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要命的一刀。
“另,根据委员会条例,所有不担任公共职务的普通住户。”
“每月,需按时缴纳公共维护费。”
“廖大爷家,五口人。”
林逸看着那个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的廖山,缓缓地,吐出了最后的数字。
“伍角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