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科长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在林逸身上来回刮过，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个通透。
韩雪站在一旁，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知道，这位刘科长，是区里出了名的“铁面阎王”。
刘科长的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温度，像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
林逸不卑不亢，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我，刘科长。”
刘科长没有再说话，他迈开步子，像一个巡视领地的将军，在这片小小的工地上踱步。
他的皮鞋踩在混杂着水泥灰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院里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先是走到了那面新砌的厕所墙前，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
“咚，咚。”
声音沉闷，坚实。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制作的铁皮门框，目光在铆工老张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二十个刺眼的红色铁桶上。
“这些，”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哪儿来的？”
韩雪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林逸神色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区药厂采购科，支援我们院防火安全建设的。”
刘科长的眉毛，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药厂？”
他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逸，“据我所知，跨单位支援物资，需要走区里的审批流程。”
“你，走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插要害。
院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林逸笑了。
“刘科长，您误会了。”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高大的、从头到尾都像一尊铁塔般沉默的屠夫。
“屠监督员。”
屠勇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把咱们的《公共资产登记簿》，拿给刘科长过目。”
屠勇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崭新的硬壳本，像捧着一块圣旨，重重地，放在了刘科长面前的方桌上。
刘科长没有立刻去翻。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台账旁边，另一本更厚实的本子上。
《公共设施及安全物资管理台账》。
“这是什么？”
没等林逸回答，那个刚刚被任命为安全干事的铆工老张，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上前一步。
“报告领导！”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这是……这是我的账本！”
刘科长的目光，第一次，从林逸身上移开，落在了这个满身油污的老工人身上。
“你的？”
“是！”
老张挺直了腰杆，那是一种被赋予了责任后，才有的底气，“我负责院里所有安全物资的日常检查和维护！什么时候检查，谁负责维护，都要记在上面！”
刘科长沉默了。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本资产登记簿，而是翻开了老张的这本管理台账。
上面，是老张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刚刚写下的第一行记录。
【九月二十日，接收灭火器二十个，状态完好。责任人：张铁山。】
白纸，黑字。
人、物、责，一目了然。
刘科长合上账本，没有说话。
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林逸。
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审视。
而是一种同类之间，才会有的，带着几分探究的考量。
“你跟我来。”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朝着林逸那扇半开的屋门，抬了抬下巴。
“我们，单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