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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冬,县服装厂的大门终于换了新牌子:“红叶服装有限公司”。
红底白字,和食品厂那边的牌子一模一样,只是“食品”换成了“服装”。牌子挂上去那天,厂里剩下的三十几个老工人聚在院子里,仰头看着,表情复杂——有期盼,有怀疑,更多的是茫然。
这个曾经红火过的国营厂,已经停产大半年了。
厂房破败,机器生锈,仓库里堆满了积压的“的确良”衬衫和“涤卡”中山装,款式还是十年前的老样子。工人们每月领十八块钱的生活费,不少人白天在厂里晃荡,晚上去火车站扛大包贴补家用。
陈东和虎妞走进车间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木板钉着。缝纫机上落着厚厚的灰,踩一脚,灰尘飞扬。
“这是多久没打扫了,也太埋汰了,得彻底收拾。”
虎妞捂着鼻子往里走四处观察。
陈东蹲下身,看了看那批老式的“飞人”牌缝纫机,摇摇头:“机器太老了,做不了精细活。”
陪同的是服装厂原厂长,现在留任副厂长的老秦,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搓着手解释:
“陈厂长,这些机器都是七五年进的,当时可是县里最好的……”
“秦厂长…”
陈东打断他,语气严肃:“好汉不提当年勇,咱们不说当年。就说现在,如果让厂子活过来,该怎么做?该如何置死地而后生?”
老秦愣了愣,试探着说:“县里百货公司还能销一些库存,就是价格得压很低……或者,接点劳保服加工的活儿?”
陈东没说话,走到仓库,随手拿起一件积压的“的确良”衬衫。白底蓝条纹,硬邦邦的料子,领子小得勒脖子。他抖了抖,灰尘簌簌往下掉。
“这样的衣服,现在还有人买吗?”他问。
老秦尴尬地笑:“款式是老了点,但料子结实……”
“结实没用。”
陈东把衬衫扔回货堆,说道:“改革都开放了,人们的思想也在变,变得更前卫更新潮,所以现在的服装,要好看,要舒服,要时髦。”
他转向虎妞:“走,去办公室,开个会。”
办公室里,陈东、虎妞、沈红叶、陈小北,加上老秦和两个服装厂的老技术员,围着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坐下。
陈东开门见山:
“我们收购服装厂,不是要做劳保服,也不是要清库存。”
“我们要做真正的时装,做老百姓愿意花钱买、穿上街觉得有面子的衣服。”
老秦和两个技术员面面相觑。时装?这词儿他们只在电影里听过。
陈小北却眼睛一亮:“小叔,你是说……像电视里香港人穿的那种?”
“对。”
陈东拿出一本从哈尔滨买来的香港时装杂志,这是他托索菲亚从莫斯科转道弄来的,上面都是彩页,模特穿着各种新潮衣服。
“大家伙看看这些,看能不能有些灵感”
杂志在桌上传阅。老秦看得直皱眉:“这……这裤子这么紧,能穿出去吗?”
“这衣裳花花绿绿的,像啥样子啊!”
沈红叶却看得仔细。她指着一条喇叭裤:“这个裤脚大,走路带风,好看。”随后又指着一件收腰的风衣:“这个款式好,显身段,年轻女性穿了肯定好看。”
虎妞翻到一页羽绒服广告,眼睛亮了:“这个轻!暖和!比咱们的棉袄强多了!而且这款是高端大气,穿出去肯定有面…”
陈东等大家看完,才说:“咱们东北冬天冷,棉袄厚重,活动不便。羽绒服又轻又暖,肯定有市场。还有牛仔裤,耐磨,年轻人喜欢。衬衫不能老是‘的确良’,要棉的、麻的,透气舒服。”
老秦犹豫道:“可是陈厂长,这些咱们都没做过啊。面料哪儿来?机器能不能做?工人会不会?”
“不会就学,没有谁生下来就会的”
陈东斩钉截铁的说道:“面料我去南方找,机器该换的换,该改的改。工人……”
他看着老秦,下达了第一个决策:“老秦,你挑一批年轻的,手最巧、脑子最活的工人,明天开始培训。”
他转向沈红叶和陈小北:“嫂子,你管生产,质量把关。小北,你管设计,招几个年轻的设计师,要敢想敢干的。”
随后,陈东又对虎妞说道:“你总负责,跟食品厂那边协调好,两边不能耽误。”
分工明确,会议结束。老秦走出办公室时,脚步还有些飘——这一切太突然了,像做梦。
接下来一个月,服装厂像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陈东亲自跑了一趟广州。八七年末的广州,已经是改革开放的前沿。火车站附近的批发市场人山人海,摊位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布料:牛仔布、灯芯绒、卡其布、太空棉……还有各种拉链、纽扣、装饰品。
他在市场里泡了三天,看,摸,问价,比较。最后订了一批靛蓝色牛仔布、一批米白色灯芯绒、一批鲜艳的羽绒面料。又通过关系,找到了一家港资面料厂,订了一批高档纯棉衬衫布。
面料运回县里那天,全厂工人都跑来看。老工人摸着光滑的牛仔布,啧啧称奇:“这布厚实,做裤子肯定耐穿!”年轻人则更喜欢那些鲜艳的颜色:“这个红好看!”
“那个绿鲜亮!”
机器也换了。陈东从上海买了一批新的“蜜蜂”牌缝纫机,又从日本进口了两台锁边机和一台钉扣机,虽然这在外贸淘汰设备市场淘来的,有点旧,但精度高。
培训开始了。沈红叶从南方请了几个服装设计的大学生,又从县里请了个退休的服装厂老师傅,组成技术小组。每天上午上课,讲新款式的裁剪、缝制要点;下午实践,用废布料练手。
最难的是观念的转变。
老工人习惯了做中山装、列宁装,裁剪是固定的,缝制是标准的。现在要做收腰的、紧身的、带装饰的,处处不习惯。
“这腰收这么细,人能穿进去吗?”
“裤脚这么窄,像绑腿!”
“还钉这么多扣子,多费事!”
沈红叶不厌其烦地解释:“现在年轻人瘦,腰细好看。”
“窄裤腿精神。”
“扣子是装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还把自己的缝纫机搬到车间,亲手示范。沈红叶的手巧是出了名的,一块布在她手里,三裁两剪,就出了样子。她做的第一件收腰衬衫,给自己穿的,穿上身后腰是腰,胸是胸,线条分明。几个年轻女工看了,眼睛都直了:“沈经理,这衣裳真好看!”
陈小北那边也在忙。她在省城登报招聘设计师,来了七八个应聘的。最后选了三个:一个是省工艺美校刚毕业的姑娘,叫林晓梅,画画好,想法新;一个是哈尔滨老服装厂的设计员,四十多岁,经验丰富;还有一个是南方来的,叫阿华,在广州的港资厂干过,见过世面。
陈东给他们开会,只提要求:“不要怕怪,不要怕新。咱们东北人实在,但也要漂亮。衣服要保暖,但不能臃肿;要好看,但不能不实用。”
他亲自画了几张草图,凭着前世的记忆,勾勒出八九十年代经典款的服装雏形:简洁的牛仔夹克、带毛领的羽绒服、格子衬衫、直筒牛仔裤……
林晓梅看着草图,惊讶:“陈厂长,您还懂设计?”
“不懂。”
陈东实话实说:“就是觉得这样好看。你们专业,把这些想法变成能做的款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