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沙尘暴过去。
天地间一片昏黄。
赵老栓直起身,抖落满头的沙土,呛得咳嗽不止。
他踉跄着走到示范田边,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块他们小心翼翼照料了试验田,此刻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黄沙。
北边的木板屏障歪歪斜斜,草席被撕裂了好几处。
原本应该冒出头的那点嫩黄,几乎全被掩埋了,只剩下零星几点,在沙隙间顽强地探着,却也蔫头耷脑。
“完了。”赵老栓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磨,“全完了……”
周围的村民围拢过来,看到这情景,脸上的希望瞬间碎裂,化作更深的绝望。
“白忙活了,全都白忙活了。”
“老天爷这是不给人活路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盐碱地就是盐碱地,啥神仙来了也没用。”
窃窃私语中,压抑的哭声传来。
好不容易生出来一点希望,再次被扼杀在摇篮里。
昨天抓住叶芜手的老太太,她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命啊,这就是俺们赵家沟的命。”
刘建业脸上身上也全是沙土。
他蹲在田埂另一边,仔细看了看被掩埋的苗床,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叶芜面前。
叶芜正单膝跪在田边,怔怔地看着那片被黄沙吞噬的田地,脸上沾满了沙尘,嘴唇紧抿着。
萧熠庭站在她身旁一步远的地方,同样满身沙土,沉默着,目光却紧紧锁在她身上。
“叶芜同志。”刘建业开口,语气透着更深的无力,“我早就说过,这地方邪性,不是人不努力,是这地,这老天爷,不答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趁早收手吧,别让乡亲们再空欢喜一场了,你们从省里来,见识广,回去也能交差,可我们我们还得在这里,守着这片死地,过一辈子。”
他的话,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赵老栓猛地抬头,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其他村民也沉默着,眼神空洞。
叶芜缓缓转过头,看向刘建业。
她的眼睛被风沙吹得发红,但眼神却很清亮。
她声音有些沙哑,“刘技术员,你说得对,这地是邪性,老天爷是不给面子。”
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萧熠庭立刻伸手虚扶了一下。
叶芜站稳,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继续看着刘建业,“可我们来,不是为了让老天爷给面子的,我们是来想办法,让这邪性的地,能长出养活人的东西的。”
她转身,重新面对着那片被掩埋的田畦。
“风沙来了,苗被埋了,是难,可这难,我们第一天来的时候就知道了,要是怕难,我们根本不会来。”
她说完,不再理会刘建业,重新蹲下身,伸出双手,不顾沙土的粗糙和脏污,开始轻轻拨开覆盖在苗床上的黄沙。
萧熠庭没有说话,只是跟着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也开始用手拨开沙土。
他的手掌更大,动作却同样仔细,尽量避开可能埋着嫩芽的地方。
两人一左一右,谁也没再说话。
赵老栓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他猛地一抹脸,也蹲了下来,伸出粗糙如同树皮的手,开始扒沙。
“都愣着干啥?”
他哑着嗓子对周围的村民吼道,“叶专家都没放弃,咱自己先蔫了?动手,能救一棵是一棵!”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几个汉子咬着牙,也跟着蹲了下来。
刘建业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一直扒到天色完全黑透,煤油灯被点起。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们勉强清理出了一小片区域。
被掩埋的幼苗大多显露出来,情况比预想的还糟。
近一半的嫩芽被沙土直接砸断或磨坏了,剩下的也蔫蔫的。
“没救了。”一个年轻村民看着手里一根软塌塌的嫩芽,带着哭腔。
叶芜借着灯光,仔细检查着每一株还能看到形态的幼苗。
“先回去。”
她直起身,腿麻得晃了一下,萧熠庭稳稳扶住她。
“明天天亮再看。”
叶芜对赵老栓说,“今晚,什么也别做。”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赵老栓点点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俺们听你的。”
回到那间低矮的土坯房,赵大娘已经烧好了热水,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
“对不住,实在没啥能拿出手的。”赵大娘局促不安。
“已经很好了,谢谢大娘。”叶芜接过一碗糊糊,慢慢喝着,食不知味。
萧熠庭吃得很快,吃完便出去检查门窗,又查看了一下四周。
夜里。
叶芜的意识沉入了另一个空间。
叶芜快步走到实验室光屏前,调出白天记录的幼苗受损数据。
她必须抓紧时间,赶在天亮前,利用灵泉水和空间储备的特殊材料,调配出能帮助那些幼苗激发其生命力的复苏剂。
她的身影在实验台前忙碌,意念操纵着各种器皿。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叶芜就醒了。
或者说,她几乎没怎么睡。
她轻手轻脚起床,萧熠庭也同时醒来。
“这么早?”他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去看看。”叶芜简短开口,开始快速收拾。
两人来到试验田时,赵老栓和几个村民已经在了,个个眼睛通红,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田里的景象依旧惨淡,被清理出来的幼苗毫无起色,甚至比昨晚看着更蔫了些。
叶芜仔细看了看,然后对赵老栓说,“赵队长,麻烦您,今天浇水的活,我来。”
赵老栓一愣,“叶专家,这咋行……”
“按我说的做。”
叶芜语气温和,“从今天开始,连续三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水要慢慢淋,浇透,但绝对不能积水。”
赵老栓虽然疑惑,但看着叶芜沉静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成,听你的。”
叶芜亲自示范,实际上,她意念微动,将昨晚在空间里用复苏剂,悄无声息地融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