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列车更加老旧,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杂。
萧熠庭护着叶芜,尽量让她靠窗坐着,自己挡在外侧。
火车继续向北。
窗外的景象越来越荒凉。
大片大片的土地**着,呈现一种病态的白黄色。
龟裂的口子纵横交错,像一张张干渴的嘴。
偶尔能看到几株低矮枯黄的庄稼,恹恹地立在风里。
“这就是盐碱地?”萧熠庭看着窗外,眉头微皱。
叶芜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资料。
“看颜色和龟裂程度,盐碱化已经很严重了,这种地,普通作物很难存活。”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白花花的碱斑,心中沉重。
资料上的描述,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触目惊心。
第三天中午,火车终于缓缓驶入宁安县站。
这是一个很小的站台,只有几间低矮的砖房。
萧熠庭提着行李下车,叶芜跟在他身后。
刚出站,就看到几个人举着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欢迎省农科院叶芜同志”。
举牌的是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男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农。
看到叶芜和萧熠庭,那中年男人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是叶芜同志吗?我是宁安县农业局的马为民!”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激动得有些发抖。
叶芜上前一步,伸出手,“马同志,你好,我是叶芜,这位是我爱人,萧熠庭同志,陪我一起来。”
马为民连忙握手,又和萧熠庭握手,“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他介绍身后的人,“这是小李小张,我们局里的技术员,这位是赵老栓,赵家沟的生产队长,种了一辈子地。”
赵老栓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叶芜。
那眼神里,有期盼,有怀疑,还有一种深重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马为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打圆场,“赵老栓就是这脾气,叶芜同志别介意,咱们先回县里,路上说。”
一行人出了车站,坐上县里唯破旧的车。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
马为民坐在副驾驶,回过头介绍情况。
“叶芜同志,萧同志,咱们宁安的情况,电话里也说了个大概,全县三分之二的土地都是盐碱地,轻重不一,最严重的就是赵家沟那一带。”
他指着窗外白花花的地,“你们看,这还只是路边,往里走更严重,种小麦,苗出不来,种玉米,长到膝盖高就黄了,老百姓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收成还不够糊口。”
赵老栓坐在后排角落,一直沉默着。
这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不是糊口,是吊命。”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马为民叹了口气,“是啊,吊命,前年大旱,赵家沟饿死了两个老人,都是长期吃不饱,身体垮了。”
叶芜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景象,手指微微收紧。
萧熠庭坐在她身边,目光沉静地扫过沿途地形。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驶入宁安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还不如省城一个镇子大。
几条尘土飞扬的街道,低矮的砖瓦房,街上行人不多,个个面有菜色。
车子停在县招待所门口。
这是一栋二层小楼,墙面斑驳。
马为民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叶芜同志,萧同志,咱们这儿条件差,招待所已经是最好的地方了,你们多包涵。”
叶芜摇摇头,“马同志客气了,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享受的。”
**入住,房间在二楼,很简陋,但还算干净。
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暖水瓶。
放下行李,马为民道,“叶芜同志,萧同志,你们先休息一下,晚上县里领导想请你们吃个便饭,接风洗尘。”
叶芜却道,“马同志,吃饭不急,我想先去看看地,就赵家沟那边。”
马为民一愣,“现在?这都快傍晚了……”
“时间还早,来得及,我想亲眼看看最严重的地块。”
赵老栓抬起头,看了叶芜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马为民看向萧熠庭。
萧熠庭点头,“听她的。”
“那行!”
马为民一咬牙,“我这就安排车,咱们去赵家沟。”
车子再次出发,驶出县城,朝着更偏远的乡村开去。
越往里走,景象越荒凉。
大片大片的土地**着,白花花的碱斑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偶尔能看到几间低矮的土坯房,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炊烟。
赵家沟到了。
村子很小,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沟壑边。
听到车声,一些村民从屋里走出来,好奇又麻木地看着。
马为民下车,大声介绍,“乡亲们,这位就是省里来的叶专家,来看咱们的地了。”
村民们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叶芜身上。
那眼神,和赵老栓一样,混杂着期盼与怀疑。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的老太太颤巍巍走上前,抓住叶芜的手。
“闺女,你……你真能让这地长出粮食?”老太太的手干枯粗糙,力道却很大。
叶芜握住她的手,声音平稳有力,“大娘,我不敢打包票,但我一定尽我所能,找出办法。”
老太太眼眶红了,喃喃道,“尽人事,听天命,尽人事,听天命啊。”
叶芜心里发酸,但脸上神色未变。
她松开老太太的手,看向赵老栓,“赵队长,带我去看看最严重的地块。”
赵老栓点点头,沉默地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走到村东头。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土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表面板结龟裂,裂缝能塞进手指。
地里稀稀拉拉长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草,也都蔫黄枯瘦。
“就是这儿。”赵老栓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土块硬得像石头,搓开后,指尖沾上一层白色粉末。
赵老栓把土扔回地上,拍了拍手,“种啥死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