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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通往边境线的公路上,已经能看到那些白色面包车在移动。那是今天第一批运送物资的车,后车厢里装的依旧是滤芯耗材,依旧是那些与战争毫无关系的东西。
可今天,那些东西,会被送到吗?
关翡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会有更多的人,从那边的战火里,朝着这盏灯走过来。
“李刚。”
“在。”
“通知王猛,今天所有的民生项目,照常运行。培训中心正常开课。社区健康员照常出诊。物资配送车,照常出发。”
他顿了顿。
“告诉所有人,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特区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停。”
李刚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关翡重新转向窗外,望着那条通往边境线的公路。
公路上,那些白色面包车正在加速,正在翻越第一道山脊,正在驶向那些被战火包围的村庄。
车里装的,是滤芯耗材。
是那些与战争毫无关系的东西。
可正是这些东西,让一百二十三个人,昨天朝着这盏灯走了过来。
今天,会有更多的人。
上午九点,仰光。
十万人的游行队伍从秘书处大楼出发,沿着殖民时代留下的古老街道,缓缓涌向大金塔。
队伍的最前面,是三十七个穿着橙色僧袍的僧侣。他们沉默地走着,手里没有标语,口中没有口号,只是沉默地走着。身后,是来自十九所大学的学生,是来自三十七个民间社团的代表,是无数穿着普通衣服、看不出任何政治倾向的普通人。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没有人知道这队伍会走多久、走多远。
他们只是走着。
军警在街道两侧列队,盾牌、水炮车、催泪弹发射器一字排开。但没有开枪。没有动手。只是沉默地站在那,看着这沉默的人潮,从自己面前缓缓流过。
一个年轻的士兵,看着队伍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过,忽然低下头,把脸埋在盾牌后面。
他没有哭。
他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睛里的东西。
队伍经过秘书处大楼时,有人停下来,对着那栋殖民时代的古老建筑,深深鞠了一躬。
那是1947年昂山将军被暗杀的地方。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来,鞠躬。
十万人的队伍,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不知道是谁,开始轻声唱起那首古老的缅族民谣。
“雨季过后,田里的秧苗会重新生长……”
歌声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从队伍的前头传到后头,从街的这一边传到那一边。
十万人的声音汇成一条河,流过仰光古老的街道,流过那些沉默的军警,流过那栋斑驳的秘书处大楼,一直流向大金塔的方向。
大金塔的塔尖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那是这座饱经沧桑的城市,最后的信仰。
同一天上午,若开邦。
战火已经蔓延到第五个镇子。
皎道镇陷落的消息是在凌晨四点传出的。政府军第三军区的一个营,在苦守三天三夜后,终于弹尽粮绝,被迫撤退。撤退的路上,遭遇若开军伏击,至少四十人阵亡。
幸存者被若开军俘虏,押往后方。路上经过一个刚被炮击过的村庄,那些士兵看到废墟里露出的残肢,看到断壁残垣间散落的儿童玩具,没有人说话。
一个年轻的俘虏忽然跪下来,对着那堆废墟,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看守他的若开军士兵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等他磕完,然后扶他起来,继续走。
那天晚上,这个年轻的俘虏被单独叫去问话。审问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伤的长疤。
“你叫什么名字?”
“貌昂。”他说。
老兵的眉头跳了一下。
“和那个上尉一个名字?”
年轻的俘虏低下头。
“是。”他说,“但我不认识他。我只是……同名字。”
老兵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当兵?”
年轻的俘虏沉默了几秒。
“因为穷。”他说,“当兵有饭吃。”
老兵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明天放你走。”他说,“往北走,翻过那座山,有特区。那边有饭吃,不用当兵。”
年轻的俘虏愣住。
老兵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第二天天亮,那个年轻的俘虏真的往北走了。
翻过山,有特区。
这句话,像野火一样,开始在若开邦的战火中蔓延。
下午三点,掸邦高原。
疤脸男人的营地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共三十七人。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站在营地门口,既不进来,也不走开,只是站着。
疤脸男人走出来,看着他们。
一个老人走上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听说你们要去打仗了。”
疤脸男人没有说话。
“我儿子三年前跟你们打过仗。死了。”
沉默。
老人继续说:“我孙女去年生了一场病,特区那边的人送药来,救了她的命。我不知道你们打仗是为了什么。但我知道,特区那边的人,救过我孙女的命。”
他顿了顿。
“所以我来送送你们。”
疤脸男人看着他,看着那些站在他身后的老人、女人、孩子。
那些人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悲伤,有疲惫,但还有一种他无法言说的东西。
那是希望。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那个年轻头人说的话:
“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让那条路不被战火烧断。”
现在他明白了。
那条路,不在他们脚下。在那些老人、女人、孩子的眼睛里。
他转过身,对着营地里的兄弟们大喊:
“出发!”
三百人,三百条枪,踏上了通往战场的方向。
身后,三十七个老人、女人、孩子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的背影,很久很久。
傍晚六点,瓦城。
关翡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寸一寸沉入地平线。
今天的难民数字刚刚统计出来:三百八十七人。
比昨天翻了三倍。
临时救助点已经满了。王猛紧急调拨了一批新帐篷,在新区边缘的空地上连夜搭建。培训中心的学生们自发组织起来,帮着搬运物资、烧水做饭、照顾那些刚到的孩子。
穿白大褂的健康员们,从早忙到晚,一个一个地登记、询问、包扎、安慰。他们的白大褂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但没有人换,也没有人抱怨。
关翡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正在亮起来的临时营地,很久很久。
李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关哥,田文那边传来的消息。”
关翡没有回头。
“说。”
“华尔街那边,开始动真格的了。奈温的竞选账户,今天收到一笔两百万美元的国际转账。路径经过十五层壳,最后源头指向一家与高盛有深度合作的离岸基金。”
关翡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还有吗?”
“还有。貌昂上尉那段录音,已经被翻译成十七种语言,正在西方主流媒体上大规模传播。今天下午,BBC、CNN、《纽约时报》同时刊发深度报道,标题统一用了同一个词:血祭若开。”
关翡沉默了几秒。
“军政府那边呢?”
“闵上将今天一整天没有公开露面。内比都的消息说,他把自己关在静室里,谁也不见。瑞貌那边……”
“瑞貌怎么了?”
“瑞貌今天下午被调离了情报局长岗位。名义上是‘轮岗交流’,实际是……被软禁了。”
关翡的手停住了。
瑞貌被软禁。
闵上将最信任的人,被软禁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内比都的裂痕,已经大到无法弥合了。
“关哥,”李刚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怎么办?”
关翡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正在亮起来的临时营地,望着营地里的炊烟和灯火,望着那些刚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安顿下来。
那些人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有悲伤,但还有光。
那光是“特区”这两个字照亮的。
他转过身,看着李刚。
“通知所有人,”他说,“明天开始,特区的所有民生项目,全部进入‘战时状态’。”
“战时状态?”
“对。”关翡说,“培训中心改成临时学校,接收难民儿童。社区健康员网络扩大到所有临时营地,实行轮班制。物资配送路线重新规划,优先保障边境线上那几个路口的供应。”
他顿了顿。
“另外,告诉王迁,他的人,从明天开始,二十四小时待命。边境线上那几个路口,必须守住。”
李刚在备忘录上快速记下这几行字,然后抬起头。
“关哥,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李刚斟酌了一下措辞:“会不会让人觉得,特区要参战了?”
关翡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转向窗外,望着远处那片灯火。
“李刚,”他说,“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来特区吗?”
李刚沉默着。
“因为他们听说,这里有一盏灯。”
他顿了顿。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让这盏灯继续亮着。”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但特区的灯火,依旧亮着。
边境银行白色大楼的灯光,临时营地的篝火,培训中心教室里的烛光,社区健康员手里的手电筒光……
无数点光,在这片土地上亮着。
那些光,很微弱,很渺小,在战争的阴影下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但它们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