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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说话的时候脸上仍旧挂着抹淡笑,很浅的弧度,眉眼间的神色却是冷意十足。
江城的气候偏湿润,空气中雾气含量较多,裹着寒风吹过来带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沈钧贺放下勺子,收起右手垂在身侧,往兜里随意地摸了摸,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找烟。
他就这样不错眼地盯着谷雨看,小小的脸蛋被冷风衬托得更是精致,鼻头有些发红,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有些伤感。
毕竟人不是机器,都有感情在,更何况是一个不到十八岁的高中女孩。
之前就让人去查过谷雨的身世,收到的资料让当时的沈钧贺心往下沉,很难说究竟是同情或者可怜。
但好像都一样。
看着女孩忽而扬了扬下巴,朝上略微倾斜了点弧度,接着继续佯装无所谓地说道,“其实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他,只是很快速的一眼,那人就消失了......”
谷雨转头迎着沈钧贺幽深目光,眨巴眨巴眼睛地看着他问,“你说,这世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男人全程耐心倾听,没答话,更没有开口打断,望向她的眼眸中似乎也起了一层很淡的雾,所有的情绪只剩下心疼。
“头一天我看到的时候还不确定是不是他,可第二天放学他又出现了,就在离我车子不远的地方,而且你知道多可笑吗?他好像怕被我发现又生怕我看不见,鬼鬼祟祟的样子和小时候那天他丢下我和我妈妈头也不回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夜市的摊贩老板为了节约成本,用的都是塑料碗,半份艇仔粥还泡在里面,从一开始的热气腾腾到现在白烟逐渐消散,无论是人或是粥的温度都在不断下降。
沈钧贺看着谷雨湿漉漉的双眼,仰着脸拼命不让眼泪掉落的坚韧模样,像是冰天雪地里屹立在悬崖边上的小白花。
不管风有多凌冽,即便是被吹得摇摇欲坠,可仍然坚韧地立在原处。
哪怕她表面上不愿意承认,但每次说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心头总免不了一阵阵酸楚争先奔涌出来。
毕竟亲手揭开自己的伤疤,看似愈合实则内里早已经腐烂不堪的痛,时间能抚平一切不过是句谎言罢了。
反正谷雨不会信这些,认为都是自我安慰似的欺骗,好让自己从一片废墟之中爬起来,然后装作热爱生活重新努力的积极模样。
除却表层部分被风吹得已经失了温度,沈钧贺碗里的粥还温热着,于是他重新拿起勺子开始轻缓地搅拌,稍微转动后便主动推到了女孩面前,“吃这碗。”
谷雨发着愣,看起来像是望着沈钧贺,可目光飘飘忽忽已然不知道去了哪儿,只在他说完两三秒之后才终于有了点反应,转而垂眸看了一眼那晚没被动过的艇仔粥。
“还有个地方我觉得好可笑,”像是沉寂已久的铁皮箱被人骤然拉开,腐锈的外壳发出吱呀的声音,呈现出来的也不过是一堆破碎不堪的零件,“从小到大我妈妈总跟我说不怪我,是因为他自己的问题,不愿意过这种按部就班的平凡日子,所以才丢下我们去外地打工的......”
她唇角勾了勾,眼泪在同时刻没忍住夺眶而出,谷雨抬手就是用力摸了一把脸,接下来的说话声音都带着哽咽,“可是后来我遇到了小时候的邻居家阿姨,她告诉我,是因为那个男人嫌弃我不是个男孩,你说可不可笑?”
冲破了闸口翻涌而出的泪水越来越不听话,一颗一颗簌簌地往外掉,拿手胡乱抹去也根本止不住。
谷雨泪眼蒙蒙,对面男人的脸在一片水雾中早就看不清楚,抽噎着声调质问他,“你说男孩有什么好?为什么就非得是因为我呢?”
直到此时,沈钧贺心头猛烈颤动,像是被一把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朝外拉扯,脑子里那无数根紧绷的弦接二连三地断掉。
原来,谷雨耿耿于怀的原因并不在于被丢弃,当作**一样置之不理,十几年过去了都能做到不闻不问,彷佛自己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最难以同自己和解的,是被丢弃的原因在她。
眼前女孩还在使劲地抹着眼泪,鼻头已经彻底红了,脸上挂着惹人心疼的泪痕。
可她又怕被人发现,强忍着不愿意哭出声的模样实在委屈,沈钧贺深吸了一口气,从桌上摆着的廉价纸巾盒里抽了一张出来,也没直接给谷雨,而是身体往前倾,伸长捏着纸巾的那只手去给她轻轻地擦。
这种时候没法说出更多的话来,他见惯了世态炎凉,比这更加让人惋惜或是遗憾的不胜枚举,所以情绪还算稳定。
滚烫的泪水很快被纸巾吸收,男人动作细致温柔,一下又一下地试图抚平她心头的伤,声音也刻意放得更加低缓,“不怪你。”
说实话,他鄙夷这些底层人民的所谓封建传统观念,但却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即便社会发展到了现今阶段,但存着如此想法的人却不在少数。
穷的富的,有文化的没文化的,所有的区分都不能准确判断出来。但唯一能做的,是让谷雨之后过得更好。
不用为了任何事情发愁,想要什么有什么,读书也好,爱好也罢,他沈钧贺统统都给得起。
“真的吗?”谷雨压着声音抽泣了好一阵,渐渐停下来后盯着他小心翼翼地说道,“你不能骗我。”
那双本就明亮澄澈的双眼,哭过后像是被温水洗得更加干净,一看就能深入到心底。
沈钧贺沉默片刻,注视着眼前彷佛化作在森林中迷失的小鹿女孩,眨着一双眼睛,试图从自己那儿得到长久的允诺。
“真的,我不骗你。”他笑了笑,唇角勾起的弧度很是温暖,原本已经收回的手又一次探了出去,微转方向用手背轻轻地抚过谷雨细嫩脸庞。
男人略带粗粝触感的指腹划到她的下巴,揩去那点挂在上面的痕迹,再度开口的语气很是认真,“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