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山营地设在西山坳中,原是禁军操演用的旧营房,如今用土墙围起,外头设了岗哨,不许人进出。
沈坚言与吴雄领了差事,每日清点病患人数,查验粥药供给,事毕便住在营地东角的两间瓦房里。
沈坚言还学贾环他们,戴些布巾掩住口鼻,觉得贾环他们都没感染天花疫毒,自己应该也能避过。
这一夜月色极白,照在营房的纸窗上,亮得晃眼。
沈坚言躺在地铺上,忽觉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钻。他翻了翻身。
五更时分,那热便压不住了。
兵营的房间,间隔很小,隔壁房间吴雄睡得沉,鼾声一阵高过一阵。
沈坚言坐起身,摸自己额头,烫得掌心发麻。他点了灯,就着光看手腕——皮肤光洁。
心里先松了半口气,又提上半口气。他披衣起来,去灶下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沏了碗茶,坐在门槛上等天亮。
吴雄醒来出门,见他坐在外头,还笑:“沈大人,您倒是起的早。”
沈坚言没回头,只说:“吴兄,今日你替我去清点病患罢。”
吴雄走过来,瞧见他的脸,笑声便噎住了。
沈坚言面色潮红,两眼却亮得不正常,是烧起来的亮。
“你……”吴雄伸手要探他额头。
沈坚言往后一仰,躲开了:“别挨我。去把你的布巾拿来,厚厚地裹上。”
吴雄愣了一愣,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唰地白下去。
站在原地,两只手攥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半晌才哑声道:“沈大人,我去给你请大夫。”
沈坚言,那笑浮在烧红的脸上,点点头道:“有劳吴兄了”
吴雄转身要去找人,背后传来沈坚言的声音。
“吴兄,你说那贾家小儿,是不是有什么办法,他们能避过这天花疫毒?”
他们?
是啊!
贾环、霍耘、秦遇、王锦、霍知劲这些人也是经常出入疫区的,为何没一个人得天花疫毒?
吴雄愣了愣。
贾家小子,比他们更早接触天花疫毒感染者,怎么他们会都没事?
吴雄没心情去细琢磨,出去找大夫了。
这一日,沈坚言便没出屋子,只喝了几碗水,躺在地铺上熬着。
大夫来给他看了诊,开了退热的药,和治天花疫毒的方子。
喝过药汤,午时沈坚言退了烧。
到傍晚,沈坚言再次发热,身上那层皮便像被人用火钳子烫过一遍,碰一碰都疼得钻心。
夜里,下人端着一碗粥,沈坚言喝了粥,又吃了一次药,继续苦熬。
吴雄站在门口看他半晌,心中发慌,担心自己会被感染天花。
第三日上,吴雄也发了热。
他的症候比沈坚言来得更急,头一日便高烧不退,第二日便倒在铺上起不来。
沈坚言看着骇人,烧却退了,没多久又开始发烧,反反复复。
吴雄身子壮,第三日,便出痘了。
吴雄爬起来喝水,呛着了,咳得浑身发抖。
咳完了,那脸上出了不少痘,在昏暗的光里看着,竟像一张陌生的脸。
“疼么?”大夫来看,问道。
“疼,脸上,身上感觉生疼。”
大夫又给开了一个方子。
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咳嗽,是病患营房那边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
吴雄听着隔壁沈坚言的咳嗽声,忽然问大夫道:“大夫,我与沈大人能熬过这一关吗?”
大夫安慰他道:“吴大人,您三日便出痘了,以后只要坚持吃药,歇息好,应该是没大碍的,至于沈大人,他已经过了五日,还没出痘,就难了…………”
大夫说自己没大碍,吴雄放下心来,至于沈坚言病危,也不太在意了。
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吴雄道:“今晚月色真好。”
大夫愣了愣,这月色有什么好的?
沈坚言的猜测没错,贾环对天花的了解,确实比他们懂得多很多。
天花疫毒与后世的新冠病毒,还是有所不同的。
两种病毒都是通过呼吸道飞沫“咳嗽、打喷嚏”等途径传染别人的。
但是,天花疫毒的潜伏期,是不会感染人的,新冠潜伏期也能传染人,这是两者最大的不同。
所以,贾环虽然进疫区,鼻子是包裹很严实的,回到自己住所,第一件事就是换下所有衣服,洗澡换衣。
天花感染者潜伏期,贾环不怕跟他们接触,但是,有了症状的患者,贾环是不会去接触的,也不会进入天花患者的病房。
贾环不止自己如此,也下令霍知劲一样做,出去回来,要立刻换衣洗澡,不能去接触已经与有症状的病患。
霍耘、秦遇、王锦等人也是有样学样,至今为止,几人还健健康康,没感染天花疫毒。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
远处的咳嗽声也歇了下去。月光照在两间瓦房的屋顶上,照在土墙围着的营地里,照着那些躺在病榻上的人,和守着他们的人。
万寿山的夜,又深了一层。
……………
曹勃来禀报贾环,万寿寺山下的宿舍临时仓库,对面山上发现有樵夫停留,似乎在侦查仓库。
“贾大人,附近十里内的村子,咱们已经下令不得随便走动,出入都要登记,这人不可能是附近的村民,要不要派人去跟踪这樵夫?”
贾环摇摇头,道:“不可,万一被他发现,会打草惊蛇。”
曹勃道:“贾大人,那咱们只能等他们先动手?”
贾环沉吟一会,道:“可以给他们添把火,露个破绽给他们,看他们能不能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