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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1章 还能战斗吗?
泰空号在倒飞途中强行扭转身形,背部与腿部的推进装置迸发出紊乱的火焰湍流,通过喷射产生的推动力调整平衡,犹如野兽在空中蜷缩与伸展肢体,以本能取代了最精妙的战术动作。当它与地面接触时,沉重的钢铁躯干猛然下压,双掌与双足同时触地,指尖利爪与足底抓地结构深深刺入岩层,伴随着后退时的冲击力,在地面上犁出了狰狞可怖的疤痕,被推进装置高温熔融的碎石与熔渣向后呈扇形炸开。
整个卸力过程流畅得令人心悸,仿佛这不是一台三十米高的机械造物,而是一头真正的猛兽,能量在血管中奔腾、力量向骨骼上传导,无需任何系统辅助或程序设定,本能会告诉它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最致命的攻势。它甚至借势俯低了机体,头部前倾,猩红的光学信号死死锁定了远处的谢莉尔与瑟菲斯。尽管构装机甲并不具备发声功能,但后两者仍不禁一阵恍惚,仿佛听到了属于掠食者的贪婪而暴戾的低吼。
若不出意外,它很快又将发起进攻,唯有永无止境的战斗能让这头猛兽感到满足。
然而,意外终究是发生了。
泰空号的卸力方式与落地姿态无可挑剔,就连人类中肢体最协调的体操运动员也不可能做得更好,然而它落地的那一瞬间,庞大的躯体却微不可觉地僵滞了一下,导致动作的转换没有那么流畅了,就像是猛兽在暴起之前,忽然触碰到了来自过去的伤口。
那是旧式魔导关节在过载散热后必然发生的轻微故障,设计图上被标注为“频繁机动后的响应延迟”,多数使用此关节设计的魔导机械都会遇到相同的问题,在当时是无法修复的,只能依靠驾驶员的操作弥补。后续开发大地魔女、涡轮母舰和异星哲人这三台机体的时候,才通过改进关节构造、并内置缓冲回路的方式,得到了完美的解决。但彼时泰空号已被封存,没有接受后续的改造,导致这个设计上的缺陷却永远留在了这台古老的原型机上。
对常人而言,肉眼无法捕捉到的毫秒级延迟甚至算不上破绽,但谢莉尔“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在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帮助下、与自然元素互相共鸣的视角。当她握住这把宝剑,向它祈求来自妖精的赐福时,灵魂便已深深与这片天地的脉搏同调,岩石的震颤、气流的嘶鸣、甚至装甲内部因过热而产生的细微呜咽……没有比这更清晰的感知,也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了。
“瑟菲斯——!”
妖精宝剑上光华流转,由清冷如银的月白色转变为深邃浑厚的赭黄色,谢莉尔反握剑柄,再度将剑刃刺入脚下的大地,也一并传递了自己的意志。古老的亚托利加荒原回应了她的呼唤,土与岩石的元素纷纷变得活跃起来,泰空号落脚之处的地面犹如沼泽般软化、隆起、而后延伸,最后化作一只由岩石、尘埃与土壤共同凝聚而成的巨掌,五指合拢,将泰空号的左腿死死抓住,不令它有任何逃离的机会。
过量的魔力充盈,来自妖精的赐福让岩石巨掌变得无比坚固,即便以暴力手段而骇人听闻的原型机神泰空号,也需要一瞬才能将其挣脱。
一瞬,便已足够。
瑟菲斯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愤怒的长嚎,它肩部被利爪撕裂的伤口仍在喷洒着光粒般的血液,每一次肌肉收缩都带来椎心刺骨的剧痛,但守护兽水晶般的双瞳中没有丝毫犹豫,四足踏地,地面在它磅礴的力量下再度龟裂,蛛网状的裂痕在气流的悲鸣声中一路蔓延绽开,追逐着那道金与火焰交织的彗星,径直撞向被困住的钢铁巨兽。
显现出完全形态的瑟菲斯虽然在高度上只有十余米,远不及三十米高的原型机神泰空号,但兽类的外形反而让它更具威慑力,冲撞时所带来的压迫感也远远超越了人造的机体。在可怖的爆裂声与愤怒的咆哮声中,它的头颅重重地顶在泰空号的胸腹装甲上,撞击的闷响仿佛两座山峦的对撞。瑟菲斯四足死死抵住大地,全身肌肉如钢筋般绞紧,将千百年积蓄的守护之力与此刻的决绝意志,毫无保留地通过这一次碰撞释放出来。泰空号三十米高的钢铁之躯在这纯粹而野蛮的动能面前,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抵抗的余地。它的机体被撞得向后极度弯曲,腰部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摩擦声,仿佛人类的脊柱被强行反折。左腿仍被岩掌禁锢,于是这恐怖的力道几乎全部由腰部、右腿和躯干上部承受,整个机体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形状。
随后,在可怕的动能作用下,大地凝聚的岩掌在僵持了不到零点五秒后,从指尖开始炸裂,被泰空号身体传来的巨力与瑟菲斯前冲的余势共同撕扯,瞬间化为漫天挥洒的岩石暴雨。而挣脱了束缚、又或者说失去了最后的锚点之后,泰空号终于彻底脱离地面,在惯性的推动下抛飞掠过,狠狠地朝着战场边缘一座耸立的岩山撞去。它被撞得几乎凹陷的躯体如破布娃娃般向后向上甩出,幽蓝色的冷却液从腰部、肩部等多处破裂的伤口中喷洒出来,在空气中拖曳出如同兽类溅血般的凄冷轨迹,一些细小的外部零件和装甲碎片在翻滚中剥离,闪烁着暗哑的光,旋转着坠向下方。
然而,即便在如此狼狈的倒飞中,那深入本能的战斗程序仍在疯狂运转。佩蕾刻在驾驶舱中感受到的并非慌乱,而是一种冰冷和愉悦的亢奋。酣畅淋漓的战斗令人尽兴,而不存在的痛楚似乎也传感到了驾驶员的脑海中,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意识,她仿佛听到了这台机体邪恶的嘲笑,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上感受到了它蠢动的战意和破坏的欲望,直到这种时候,依然在想着如何反咬回去。
思维逻辑是如此简单粗暴:不是因为它能做到,而是因为它想要这么做。
于是,泰空号强行在空中扭转腰身,背部和足部的推进装置短暂喷发,帮助它重新调整好姿态,在即将撞上岩山的前一刹那,它微微屈膝,再度发力,双足重重蹬在半倾斜的岩壁上。
“轰——!!”
被当做借力点的岩山轰然坍塌,数以万吨计的岩层在反作用力下彻底溃散、或许用溃烂来形容会更加准确一点?因为若非亲眼所见,你难以想象这般兼具力量感与冲击感的画面,它给谢莉尔带来的震撼绝不亚于幼年时期亲眼看着矿工们用炼金火药在人力绝不可能凿穿的地底炸开了一个新的矿坑,彼时在爆破中七零八落的矿物与结晶残骸,似乎便与眼前的这一幕对应上了。
碎石烟尘中,钢铁的机甲借着这股恐怖的反冲力,化作一道迅猛的流星反射回来,速度甚至比被撞飞前更快。这一次,它没有使用任何迂回或诡变的技巧,而是最纯粹最暴烈的直线突进,因为对手刚刚完成一次全力冲锋,瑟菲斯尚未收势,谢莉尔的宝剑仍插在大地上,二者皆处在短暂的真空期。兽性的直觉,让它嗅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杀戮时机。
佩蕾刻感觉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机体传来的、犹如猛兽贪食血肉般饥渴的战意。象征危险的深红色信号正以超越视线捕捉范围的频率交替闪烁,在这条突进的道路上拉出了一条狂野和暴虐的直线,转眼便已降临至瑟菲斯的身前。泰空号左臂绷紧,右臂后拉,双腿咬死大地,所有关节锁死,将全身冲刺的动能与剩余魔力尽数压入那一记直拳。装甲缝隙间溢出的不再是幽蓝色的血液,而是过载魔导炉散逸出的炽白火星,仿佛整台机体正从内部燃烧。
瑟菲斯没有机会躲开这一拳。
足以击穿要塞、撕裂堡垒的铁拳正中守护兽的胸膛,撞击的闷响并不嘹亮,却沉重得令人心悸,那是骨骼在金属重压下碎裂、血肉在暴力中崩塌的声音。瑟菲斯十余米高的庞大身躯被打得向后弓起,黄金色的辉光在瞬间黯淡,水晶般的双瞳中闪过一抹痛苦的涣散。它甚至来不及发出哀鸣,便被无可抵御的巨力轰飞,如一颗坠落的流星般划破烟尘弥漫的战场,狠狠撞向远处那座漆黑狰狞的要塞城墙。
“轰——!!!”
黑火要塞的外墙在撞击中剧烈震颤,最坚固的黑曜石材表面绽开了蛛网般的裂痕,中央凹陷出一个巨大的坑洞,碎石混合着瑟菲斯身上溅出的血液如雨纷落。守护兽的身躯镶嵌在城墙之中,四肢无力地垂落,头颅低垂,胸口处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火焰般的鬃毛也失去了光彩,悄然黯淡。
泰空号缓缓收拳,装甲缝隙间溢出的炽白火星仍未熄灭,像喘息般明灭不定。它没有立刻追击,而是微微偏头,猩红色的光学信号锁定了城墙下的瑟菲斯,仿佛正在欣赏自己的杰作。驾驶舱中,佩蕾刻能感觉到机体传来的微微震颤,就像一声裹挟着满足和兴奋的叹息,那种摧毁强大对手所带来的原始**正透过机体与人体之间的链接,冲刷着她的意识。
致命的、诱惑的、芬芳的、令人沉醉的、不可逃避的、如此动人的……啊。
佩蕾刻似乎有些理解,为何老师能够将死亡视为常理、而天蒂斯又能够将杀人说得如此轻松了。正如当初后者亲口所言,她要做的事情与梅丹佐正在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既然如此,二者本质上也是一样的人吧?
她正在接近那种感受,体会那样的心境,然后迎来相同的选择。
尽管,是以一种让人不那么开心的方式……
深绿色的光芒倏然流转,一股违背了常理的生命气息正在这片被战斗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荒原上漫延,并以极快的速度,源源不断地注入了守护兽重伤的躯体之中。它的伤口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胸口凹陷处发出细微的咬合声,那是断裂的骨骼与血肉在魔力的催动下重新接续,瑟菲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挣扎着站了起来。
看见那团火红色的鬃毛重新开始燃烧,谢莉尔松了一口气,尽管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却仍然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完全被压制了啊。
不愧是传闻中的构装机甲,果然名不虚传。谢莉尔甚至觉得,就算是真神驾临,在这头野蛮、原始、暴虐而残忍的钢铁巨兽面前,也很难产生战斗的欲望吧?
但还好,至少不是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力。
只要还能反抗,就有机会……毕竟,自己的目标不是战胜它,仅仅是拖延时间罢了。
谢莉尔看了一眼头顶的天色,乌云依旧晦暗,云霾依旧沉重,压抑的气氛让人连呼吸都很困难。不见日月也不见天光,因此无从推断时间的流逝,但以个人的感官来判断的话,至少……已经是入夜了吧?
奥薇拉小姐的原话是,至少拖延一个晚上的时间。
也就是,拂晓时分。
“瑟菲斯,”她握紧剑柄,声音清澈而平静,“还能战斗吗?”
守护兽低吼着甩动头颅,将微微发光的血液甩干,落在砂砾上发出嗤然的声响。它微微低伏前身,颈项间火焰般的鬃毛更加蓬勃地燃烧起来,那炽烈至极的光华甚至给人一种将要燃尽的错觉,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好。”谢莉尔嘴角微翘:“那就继续战斗吧。”
一人一兽,分别立于泰空号的前后两侧,看似包围了这台钢铁巨兽,但亲眼目睹过刚才的战斗后,没有任何人可以小觑它的力量。因此,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挣扎。
拼命挣扎,争取时间。
这是唯一的策略。
给点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