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黄埔弃子的将官之路 第450章 溃兵

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自铅灰色的天穹深处剥离,

在凛冽的寒风中打着旋儿,轻盈地飘落。

洁白、无瑕、不属于这浑浊人间的孤傲仅仅维持了触地前的那一瞬。

“啪。”

一只满是油污与泥垢的军靴,重重地踏了下来。

那声微弱的脆响瞬间被淹没在嘈杂且沉重的行军步伐中,

雪花顷刻崩碎,连同它那短暂的洁白,

被蛮横地踩入早已泛黑的泥泞里。

冰冷的雪水与腥臭的烂泥在鞋底的碾压下搅和在一起,

翻涌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褐色。

无论曾经在云端如何高洁,一旦落入这乱世的脚下,

终究也是要与烂泥同腐的。

那只军靴的主人对此毫无察觉,

只是用力地将脚从粘稠的烂泥里**,

带出一声沉闷的“啵”响,

继续沿着蜿蜒曲折的交通壕向深处走去。

这是一条加固过的堑壕通道。

两侧的壕壁用缅甸特有的粗大柚木做了支撑,

顶上铺着厚实的沙袋和防炮原木。

战壕里,随处可见正在休整的远征军官兵。

他们的脸上大多挂着长时间作战留下的硝烟熏痕和疲惫的青黑眼圈,

有的甚至靠着湿冷的木桩就能打个盹儿。

但只要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些人的眼神并没有溃散。

那是一种老兵油子特有的淡定,

哪怕外面的重炮把地皮犁了一遍又一遍,

只要没听到集合哨,他们就能安稳地抽完手里那半截烟卷。

毕竟是包国维从11军中精心挑选的嫡系部队,

又跟着从国内一路打到国外,部队的抗压能力一直稳定。

跟恶劣的环境十分出入的,不只是他们的精神状态。

在这阴冷潮湿的缅北旱季尾声,

这帮士兵身上穿的,简直奢侈得让人咋舌。

除了原本配发的灰绿色同盟军棉布军服,

几乎人手一件厚实的羊毛衫内衬。

脚下踩的也是近乎清一色的厚底牛皮军靴,

有的甚至还是英军的高筒靴。

“老三,这英国佬的罐头虽然咸了点,但俺觉着像是比美国佬的好吃。”

一个靠在弹药箱上的机枪手,

正用刺刀挑着一块红白相间的肉块往嘴里送,

脖子上还随意地围着一条质地柔软的羊毛围巾——

那也是从英军仓库里顺来的。

在他脚边,黄澄澄的子弹箱堆得像小山一样。

除了原本随军携带的大量7.92mm弹药机枪弹、**弹以外,

战壕的拐角处还堆满了从缅甸中线撤退的英军仓库里抢运出来的物资。

.303英寸的恩菲尔德**弹,

成箱的米尔斯手雷,

甚至是原本属于英军的布伦机枪弹匣,

就这样随意地堆放在防炮洞口,成了士兵们临时的坐凳。

堑壕边上堆着的武器,

除了制式的中正**、捷克式轻机枪、MG35通用机枪,

不少班排长手里还端着斯登**或者汤姆逊,腰里别着勃朗宁。

靴子的主人穿过这片稍显安静的阵地,一路下行,

终于来到了位于防线核心区域的垒固前线指挥部。

这里是整个防御体系的大脑。

数不清的电话线像蜘蛛网一样汇聚于此,

电报机的滴答声此起彼伏,

参谋们在巨大的地图前穿梭忙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咖啡的香气,

咖啡自然也是英国人的存货。

一名作战参谋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文件,

快步从里间走了出来,对着门口待命的诸多军官大喊:

“526团的人来了吗?”

靴子此时立时右脚蹬做脚后跟,

啪!

“报告,526团3营代理营长高停云!”

“师部命令!让你部立刻去后方收容站!”

“防线在拉长,我们需要从第六军溃兵里补充兵力,

不能让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我军后方待着!”

“是!”

高停云前脚离开,后脚指挥部内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汇报,

“………该死!前沿侦察连汇报,

派往西北方向的三支侦察小队全部失联!”

“是缅甸独立军的伏击!

那帮缅奸仗着熟悉地形,在林子里打黑枪!

现在西北侧翼的那片树林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变成了盲区!”

“**!让先遣队顶上去,上去之前让炮兵犁一遍,

必须把那片林子给老子清理干净!”

……

临时收容站很大,设在一座破败的缅甸佛寺旁。

缅甸人信佛,当地寺庙都很大。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汗臭、旱烟味夹在寒风中扑面而来。

这里挤满了从垒固、毛奇方向溃退下来的第六军残部。

这些士兵大多是最底层的士兵,灰头土脸,

此刻三五成群地瘫坐在泥地里,

有的抱着没了枪栓的老套筒发呆,

有的正解开绑腿挑脚上的血泡,

还有的干脆躺在干草堆下,

双眼无神地望着天,整营整连的建制早就被打散了。

第六军完了,大家都知道。

军长甘丽初脚底抹油,

带着警卫连和少部分精锐先一步转进回国了。

剩下的部队成了没**,

第49师和暂编55师的残部像被赶鸭子一样撤往景栋,

第93师更是直接被打散了架,

师部不得不向西去找第五军200师接应会和。

剩下的,便是毛奇、垒固地区漫山遍野的孤魂野鬼。

“把药给我……那是救命的!”

陈小川那身少尉军服早就看不出颜色了,

领章耷拉着半边,手里死死拽着一个小瓷瓶不撒手。

那是几片磺胺,在这个烂得流脓的地方,这几片药就是一条命。

“去你**!你还以为你是长官噢!”

对面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兵油子,

手里抛着那几片药,

眼神像饿狼一样盯着陈小川手腕上的那块也不怎么值钱的表。

他身后站着五六个歪戴帽子、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兽皮坎肩的兵痞。

“那是给老五的!他烧得快不行了!”

万哥猛地扑上去想抢,

却被横肉脸一脚踹在心窝上,整个人向后倒去。

“抢?给脸不要脸!”

那群兵痞一拥而上。

在这失去了秩序的溃兵营里,拳头就是道理。

雨点般的拳脚落下来。

那帮人毕竟还存着点对军官的畏惧,

对陈小川只是简单揍了几拳推搡了几下,

把他按在泥水里让他动弹不得。

可对万哥这个大头兵,那就是往死里招呼了。

万哥蜷缩成一团,死死护着肋骨,

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嘴里还在喊,

“…龟儿子,有种打死老子……”

“呸!穷鬼!啥也没有还想要药?”

横肉脸啐了一口浓痰吐在万哥脸上,骂骂咧咧道,

“看着你们这群四川猴子就来气!

要是你们稍微能打点,咱们至于败得这么惨?”

“你说啥子?”

一声带着浓重川味的阴冷反问,

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还没等横肉脸反应过来,

一个人影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

手里拎着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半截工兵铲,

照着横肉脸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邦!”

这一铲子拍得结实,

横肉脸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栽进了烂泥里。

“格老子的,个龟儿子也不撒泡尿照照!”

那瘦猴骂了一句,紧接着,

另一个身材黑瘦的汉子也冲了进来。

这人手里还拿着一杆中正式,他挥舞着**,冲进人群里,

也不讲什么招式,一枪托就砸了上去,

然后张嘴就咬住了另一个人的耳朵。

“啊!!我的耳朵!!”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那黑瘦汉子虽然看着干瘦,打起架来却是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专往人下三路招呼,一边打一边怪叫,

“霸蛮!**们这帮**!

那个操着工兵铲的汉子吼道:

“来撒!来弄死老子撒!反正都要死球了,拉个垫背的!”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这群兵痞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疯子打懵了,

再加上领头的晕了,几个人丢下两句狠话,

连滚带爬地拖着横肉脸跑了。

烂泥地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那瘦猴捡起散落在泥水里的药瓶,在身上那是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上蹭了蹭泥,

走过来递给陈小川,

“喂,长官,你的命根子,拿起及。”

陈小川顾不得道谢,颤抖着手接过药,倒出两片,

和着泥水硬塞进旁边屋檐下已经烧得说胡话的老五嘴里。

看着老五喉咙滚动咽了下去,

他和万哥这才瘫软在地上。

“谢……谢了。”

万哥肿着半张脸,费力地爬起来。

“谢个锤子。”

那汉子一**坐在旁边空空的弹药箱上,

从兜里摸出一根卷得皱皱巴巴的烟**,

也没点火,就那么叼在嘴里过干瘾,斜着眼看着他们:

“就是看不惯那帮龟儿子欺负人。

大家都是条**命,还要欺负人?”

他指了指自己那张满是黑灰和油泥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老子叫李四富,四川广安哩。”

旁边那个黑瘦汉子正在清理指甲缝里的血泥,闻言也抬起头,

那张脸木讷中带着笑意说道:

“邓宝,湖南人。”

李四富伸手拍了拍邓宝的肩膀,像是展示什么稀罕物件一样对陈小川说道,

“这瓜娃子也是个死脑筋,跟你们一样。

刚才要不是他非要冲上来,老子才懒得管闲事。”

“都是老乡,关照一哈嘛。”

邓宝咧着嘴。

陈小川看着这两个像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兄弟,

又看了看身边死里逃生的兄弟,

在这异国他乡的凄风苦雨中,一种莫名的、酸涩又亲近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是丧家之犬在风雨中互相**伤口的默契,

也是一种在这烂泥塘里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陈小川,49师川军团的。”

陈小川伸出了满是泥污的手。

李四富瞥了一眼那只手,没握,只是嘿嘿一笑,

把那截烟**别在耳朵后面,

望着远处阴沉沉的天空,用一种近乎荒诞的语气念叨着:

“川军团?

嘿,现在哪还有什么川军团、湘军团……

咱们现在啊,都是一堆等着烂在缅甸的烂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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