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在枣红色骏马之上的我这个无名鼠辈丝毫不感到脸红,相反,内心还在呲着牙狂笑。
虽然我的周围只有几百号商旅装扮的弟兄们,但我心里清楚:身后不远处还潜藏着近千名铁甲精骑,这些人个个都有以一当十的本领。
我唯一的担心就是:一会儿真动起手来,面前的这些杂牌军够不够我们塞牙缝?
这一路行来,气氛沉闷,小爷我总算能舒活舒活筋骨,找点儿乐子了。
陈五茅那双牛眼在我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大概是看我既没穿盔甲,手里也没拿像样的兵器(寒冰宝刀我让绿珠先收着了,腰上只挂了把装饰性的弯刀),再加上我故意缩着脖子、垮着肩膀,一副怂包样,他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更不屑了。
“就你?商队管事的?”他瓮声瓮气地问,手里那把大砍刀的铜环哗啦作响,在午后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是是是,小人姓刘,排行老三,大伙儿都叫我刘三。”我点头哈腰,声音都挤出几分颤,“跑点小买卖,混口饭吃。没想到惊动了各位英雄,实在是罪过,罪过!”
我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这莽汉。好家伙,是真高啊,我这枣红马也不算矮了,他站着居然能平视马背上的我。那身板,跟半截铁塔似的,胳膊比我大腿还粗,脸上横肉堆积,一道疤从左边眉骨斜拉到嘴角,给他本就凶悍的长相更添了几分狰狞。
不过……我眯了眯眼。
这陈五茅虽然看着吓人,但眼神里除了凶戾,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一种不太明显的疲惫,或者说,是某种认命般的麻木。
他身后那些“弟兄们”,就更参差不齐了,有穿着破旧号衣的,有裹着兽皮像猎户的,甚至还有几个面黄肌瘦、拿着草叉锄头的,怎么看怎么像临时拉来充数的难民。
就这?也敢拦我数万精锐?我心里那点恶趣味更浓了。
“买路财?”陈五茅哼了一声,大刀指向我身后那几辆盖着油布的“空”车,“车上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英雄明鉴,都是些不值钱的皮毛山货,还有给马吃的豆料。”我搓着手,一脸为难,“您看,这荒郊野岭的,打开怪麻烦的……要不这样,小人这里还有些散碎银两,请各位英雄喝酒,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
我朝旁边的高怀德使了个眼色。高怀德会意,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个小钱袋,掂了掂,扔了过去。钱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被陈五茅身边一个机灵的小喽啰接住。
小喽啰打开一看,眼睛亮了:“大哥,有二十多两呢!”
周围一阵骚动,不少土匪眼睛都直了。二十多两银子,在京城不算什么,在这穷山恶水,够几十号人吃用一阵了。
陈五茅却皱了皱眉,没看那钱袋,反而盯着我:“刘三?你不对劲!”。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露馅了?我自觉演得挺像啊。
“哪……哪不对劲了?”我继续装怂。
“太镇定了。”陈五茅那双牛眼死死锁着我,“寻常商队见了我们,要么哭爹喊娘,要么吓得尿裤子。你虽然也在求饶,可眼里没真怕。还有你身后这些人……”
他目光扫过高怀德,又扫过那些“商队伙计”。
特战营的兄弟们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就算刻意收敛,那股子煞气和站姿,跟普通行商还是有很大区别。
“你的人,手太稳,眼神太凌厉。”陈五茅缓缓举起大刀,“说吧,到底什么来路?官兵扮的?还是哪家镖局的硬点子?”
可以啊!我差点给他鼓掌。
这莽夫看着粗,直觉还挺准。
既然被看破了点,再装下去也没意思。我慢慢挺直了腰板,脸上那副怂样像潮水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陈将军好眼力。”我改了称呼。
陈五茅瞳孔猛地一缩:“你认识我?”
“边军叛将陈五茅,手刃上司,携众落草,专劫过往商旅,最近在这鹰嘴峡乱石岗混得风生水起。”我如数家珍,看着他脸色一点点变黑,“怎么,我说错了?”
“你到底是何人?!”陈五茅握刀的手紧了紧,声音里带上警惕和杀意。
他身后那些土匪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举起手中五花八门的兵器,嘴里发出各种怪叫给自己壮胆。
“我?”我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枣红**脖子,“我说我是路过打酱油的,你信吗?”
“耍我?!”陈五茅大怒,额头上青筋暴起,“管你是谁,既然知道老子名号,还敢来捋虎须?弟兄们,给我……”
“等等!”我抬手打断他,依旧笑眯眯的,“陈将军,别急着动手嘛。你看,我就带了这几百号人,还都是‘商队伙计’,你这边上千号兄弟,真打起来,我们肯定不是对手,对不对?”
陈五茅被我这话弄得一愣,怒气稍缓,但眼神更疑惑了。
“所以呢,咱们能不能聊点别的?”我指了指他身后那片乱石嶙峋的山岗,“比如,陈将军你就甘心一辈子窝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当个山大王?劫点小商队,吃上顿没下顿,还要提防哪天官兵来剿,或者被更大的山头吞了?”
这话似乎戳中了陈五茅的痛处,他脸色变幻,沉默了几息,才粗声道:“关你屁事!老子乐意!”
“真乐意?”我歪着头,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
“我听说,陈将军当年在边关,也是条敢跟草原蛮子拼命的汉子。怎么,现在就乐意带着这群……”我故意拉长声音,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歪瓜裂枣,“……兄弟,欺负欺负过路的老百姓?”
“你懂个球!”陈五茅像是被踩了尾巴,吼道,“朝廷不发饷,当官的只知道自己捞钱!老子替他们卖命,到头来连个婆娘都保不住!这世道,当兵有个鸟用!不如当土匪,快意恩仇!”
“快意恩仇?”我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是指抢了上司的夫人,然后被逼反水这事?”
“闭嘴!”陈五茅眼睛瞬间红了,像是被触及逆鳞,大刀猛地指向我,“再提这事,老子现在就劈了你!”
他身后那群土匪也跟着鼓噪起来,有几个甚至开始往前涌。
高怀德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手按上了剑柄。绿珠也紧张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却不慌不忙,甚至叹了口气。
“陈将军,为个女人,值得吗?”我的声音平静下来,少了戏谑,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何况,那还是别人的女人。”
“你他娘知道什么!”陈五茅咆哮,脖子上血管虬起,“娟儿……她跟那个**不一样!她懂老子!那个只会在女人肚皮上捞钱的窝囊废,他配不上娟儿!老子杀他,天经地义!”
他喊得声嘶力竭,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容置疑的理直气壮,还有深藏的痛楚。
我静静看着他。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因为激动和愤怒,胸口剧烈起伏,那铜环大刀都在微微颤抖。他身后那些土匪,不少人露出感同身受的愤慨。
显然,陈五茅的“爱情故事”和“复仇传奇”,在他们中间颇有市场。
乱世之中,道德界限本就模糊。一个敢爱敢恨、为女人杀上司的莽夫,在某些人眼里,或许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的官员更值得追随。
“所以,你就带着兄弟们落草,靠劫掠为生?”我等他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陈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你抢的那些商队里,可能也有像你‘娟儿’那样的女人,等着丈夫带救命钱回家?可能有急着给老母亲买药的儿子?你这一刀下去,抢走的可能不只钱财,还有几条人命,几个家庭的指望。”
陈五茅怔住了,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身后一些年纪稍大、面相朴实的土匪,也露出了些许茫然和不安。
“老子……老子只劫财,一般不杀人!”陈五茅底气不足地争辩。
“哦?”我挑眉,“那要是遇到反抗的呢?护着钱财不肯给的呢?你们这上千号人,要吃要喝,光靠‘一般’不杀人抢来的那点东西,够吗?”
不等他回答,我继续道:“陈将军,你当年在边关拼命,为的是保境安民,对吧?现在呢?你成了让民不安的那个‘境’。”
这话说得有点重。陈五茅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握刀的手松了又紧。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乱石发出的呜咽声。
我看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这世道变成这样,也不全是你们的错。朝廷昏聩,官员贪腐,边军欠饷,老百姓活不下去,有点血性的,要么造 反,要么落草,好像也没别的路。”
陈五茅猛地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陈将军,我敬你是条汉子,也佩服你敢爱敢恨的劲儿。”我语气诚恳了几分,“但汉子,得活出个汉子样。
窝在这里劫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对不起你身后这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
“那……那你说怎么办?”陈五茅下意识地问出口,随即又觉得不妥,梗着脖子道,“老子用你教?”
“我没想教你。”我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可惜。一身本事,满腔血性,本该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却浪费在这山沟里,跟过路的商贩较劲。”
我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方向,声音低沉下来:“而且,陈将军,你难道没听说,中原已经变了天了吗?”
“变天?”陈五茅皱眉,“你是说……红巾军?”
“看来陈将军消息还不算太闭塞。”我点点头,“朝廷自顾不暇,宁王老狗忙着争权夺利,各地烽烟四起。用不了多久,这大顺的江山,怕是要换主人了。”
陈五茅和他身后的土匪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起来。红巾军的威名,他们显然有所耳闻。
“那……那又怎样?”陈五茅强自镇定,“谁当皇帝,跟我们这些山贼有什么关系?还能招安我们不成?”
“招安?”我嗤笑一声,“陈将军,你看我像是来招安的吗?”
陈五茅再次警惕起来:“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收敛了笑容,挺直脊梁。虽然还是那身布衣,但整个人的气势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那个油滑的商贾刘三,也不再是插科打诨的看客,而是带着千军万马横扫草原、手上沾过无数鲜血的将军。
“陈五茅。”我直呼其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给你和你的兄弟们指条明路。”
我抬手,指向他们身后那片乱石岗:“放下兵器,离开这里。愿意回家种地的,我每人给五两银子安家费。愿意重新拿起刀枪,干点正经事的……”
我目光扫过那些穿着旧号衣、眼神中还有军旅痕迹的土匪:“跟我走。”
“跟你走?”陈五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谁啊你?凭什么跟你走?”
我缓缓从怀里掏出温妮给的那个锦囊,取出里面的金牌,高高举起。
金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夺目的金光,上面的飞鹰纹路清晰可见。
“阿卡拉女王亲赐令牌,持此令者,如女王亲临。”我朗声道,“我乃阿卡拉王国护国将军,风雷军主帅,刘盛。”
“刘盛?!”陈五茅失声叫道,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个……那个在草原杀败密陀罗,火烧沙漠部落的刘盛?!”
“看来我名气还不小。”我微微一笑,收起令牌,“如假包换。”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鼓噪不休的土匪们,此刻全都傻了眼,张大了嘴,像是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几个胆子小的,手里的兵器“哐当”掉在地上。
刘盛这个名字,或许在中原朝廷那边还不算太响亮,但在边境、在草原周边、在这些消息相对灵通的“江湖”人耳中,早已是如雷贯耳。
尤其是最近野狼峪大火、驼蹄窝溃败的消息传开,更是给这个名字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谁能想到,这个传说中的煞星,会穿着一身布衣,带着几百号人,跑到这穷山沟里,被他们这伙土匪给“劫”了?
陈五茅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怀疑、恐惧、茫然……最后统统化为了深深的荒谬感。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那些此刻终于不再掩饰、个个眼神锐利如刀、站姿如松的“商队伙计”,再看看自己这边这群乌合之众……
“嗬……嗬嗬……”他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变成了一声长叹,手里的铜环大刀“哐啷”一声,脱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我他**……劫道劫到阎王爷头上了……”他喃喃自语,魁梧的身躯晃了晃,似乎瞬间被抽空了力气。
我知道,这把“猪”扮得差不多了,该“吃虎”了。
“陈将军,”我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选择我给你了。是继续在这当个朝不保夕的山大王,还是带着愿意跟着你的兄弟,跟我去干一番事业,博个前程,也洗刷掉这身贼皮?”
我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杀上司、抢……呃,和上司夫人的事,在我这儿,不算个事。
乱世用重典,但也得讲人情。你那上司若真是该死,杀了便杀了。只是以后,军纪要严,不能再干欺压百姓的勾当。”
陈五茅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土匪们也安静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的“大当家”。
终于,陈五茅抬起头,那双牛眼里少了凶悍,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他抱了抱拳,声音干涩:“刘……刘将军。我陈五茅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跟着你这样的……比窝在这里强。”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兄弟们吼道:“都他娘听见了!这位是刘盛刘将军!真正的英雄好汉!老子决定跟他走了!愿意跟我走的,站到左边!想回家拿安家费的,站右边!不强求!”
土匪们骚动了一阵,互相看看,低声议论。最终,大约有六七百人(主要是那些原边军和老土匪)站到了左边,剩下三四百老弱和明显只是混口饭吃的,犹犹豫豫站到了右边。
“好。”我点点头,对高怀德吩咐,“怀德,安排人给右边的人发银子,送他们下山。左边的人,暂时原地待命,收缴兵器,登记造册。”
“是!”高怀德领命,立刻带人去办。
我又看向陈五茅:“陈将军,让你的人配合。放心,既然跟了我,就是我的兵。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弟兄们。”
陈五茅重重抱拳:“谢将军!”
处理完这边,我让绿珠去通知后面的大部队可以过来了。自己则下了马,走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
“玩够了?”绿珠走过来,递给我水囊,语气带着嗔怪,眼底却有笑意。
“嘿嘿,这不挺好?”我灌了口水,“省了一场厮杀,还白捡几百号人手。这陈五茅,是块糙石头,磨一磨,说不定能当块好砖。”
“你就贫吧。”绿珠在我身边坐下,“不过……你刚才跟他说那些话,倒是挺认真的。”
我收起嬉笑,望着东南方灰蒙蒙的天空:“这世道,逼良为**,逼民为盗的事太多了。能少杀一个,就少杀一个吧。况且……”
我想起秦大哥,想起那些战死草原的弟兄。
“咱们要干的事,需要人。各种各样的人。”
正说着,大地传来隐隐的震动。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旌旗和军队轮廓。风雷军的主力,带着滚滚烟尘,正向这边开拔而来。
陈五茅和他那些刚刚“投诚”的兄弟,看到那严整的军容、如林的刀枪、以及队伍中那几面迎风招展的狰狞雷纹战旗,一个个张大了嘴,彻底没了声响。
几个原本站在右边、领了银子准备走的老土匪,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
我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
鹰嘴峡的插曲,算是告一段落。
前路,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凶狠的敌人,在等着老子。
不过,带着这群越来越壮大的兄弟,这心里,倒是踏实了不少。
“走吧,”我对绿珠伸出手,“回家路还长,咱们……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