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义揣着罗盘,再次来到村长家的那座气派院落。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敲了敲门,还是那个老仆来开的门,见是他,也没多问,直接引了进去。
堂屋里,那个瘦高村长依旧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姿势和白天几乎一样,仿佛一整天都没动过。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映出几分不正常的苍白。他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对赵崇义的到来视若无睹。
那个算命先生毛半仙倒是热情,一见赵崇义进来,立刻站起身,笑呵呵地迎上来:“赵施主回来了?罗盘可好用?”
赵崇义从怀里掏出罗盘,双手递过去,笑道:“多谢道长,帮了大忙了。有了这个,总算辨明了方位,明天一早就能上路了。”
毛半仙接过罗盘,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依旧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客气客气,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赵崇义的目光落在那少年村长身上。他实在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村长似乎很爱读书?一天到晚都捧着书,村里的事务不忙吗?”
那少年村长终于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是来镀金的,不是来当苦力的。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别人管着就行。我忙着研究经世哲学,没工夫搭理那些。”
赵崇义心中暗暗好笑。镀金?他忍不住多嘴了一句:“村长天天捧着书不动,小心身高停止生长。你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老坐着可不行。”
少年村长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语气更加不耐烦:“矮也不怕,我又不是显眼包,要那么高干什么?更何况,我已经身长八尺了,再长就要撞门框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多话?”
赵崇义仔细打量了他一下。这少年虽然瘦,但确实不矮,目测有一米八左右。在这个时代,算是高个子了。他笑了笑,不再多说,朝毛半仙拱了拱手:“多谢道长,在下告辞了。”
毛半仙依旧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笑着点点头:“赵施主慢走,一路顺风。”
赵崇义转身出了院子,快步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让他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那个毛半仙,越是和蔼可亲,他越是觉得心里发毛。那种笑容,那种语气,看起来表面温顺,实则随时准备咬人一口。
回到茅草屋,徐文胜正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赵大哥,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赵崇义摇摇头,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徐文胜跟进来,点亮了那盏昏暗的油灯,坐在他旁边,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紧张。
“赵大哥,咱们什么时候走?”他问。
赵崇义说,“等月亮升起来,村里人都睡熟了,咱们就出发。”
徐文胜点点头,随即又有些紧张地问:“那……咱们需要准备些什么?干粮?水?”
赵崇义沉吟了一下,道:“干粮肯定要带。你家里有多少红薯?”
徐文胜起身,走到墙角的地窖边,掀开盖在上面的木板,探头看了看,道:“还有十几个。够咱们吃几天的。”
赵崇义点点头:“都带上。还有水,你家有没有水囊?”
徐文胜摇摇头,苦笑道:“哪有什么水囊,平时喝水就用碗。”
赵崇义想了想,道:“那待会儿找个葫芦或者竹筒,装满了水带上。山里的溪水虽然能喝,但万一找不到,就麻烦了。”
徐文胜连连点头,起身去找葫芦。他在屋角翻腾了半天,找出一个干瘪的葫芦,摇了摇,里面空空的。他又找出几个竹筒,都是平时用来装水的。
赵崇义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道:“文胜兄弟,你会武功吗?”
徐文胜愣了一下,摇摇头:“不会。我……我是不是拖累赵大哥了?”
赵崇义拍拍他的肩膀:“说什么拖累?你救了我的命,我保护你是应该的。不过,你不会武功,万一遇到危险,确实麻烦。我得给你弄件武器防身。”
赵崇义道:“我给你砍根竹竿,削成一根竹枪,你拿着防身。虽然比不上刀剑,但对付一般的野兽或者人,还是能顶一顶的。”
徐文胜有些紧张地问:“赵大哥,我……我能行吗?”
赵崇义笑道:“有什么不行的?竹竿一头削尖了,就是武器。真遇到危险,你就闭着眼睛往前捅。捅中了算运气,捅不中就跑。记住了?”
徐文胜用力点点头:“记住了!”
赵崇义推门出去。远处有一片小竹林,月光下,那些竹子影影绰绰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走进竹林,挑了一根粗细合适的竹,用随身带的短刀砍了下来。然后蹲在月光下,用刀慢慢地削着,把竹子的一头削得尖尖的,像一支巨大的铅笔。
赵崇义拿着削好的竹竿,快步往回走。月光透过竹林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的逃跑路线——从村子南边的山翻过去,再顺着往下走,应该能走出去。
他把竹竿扛在肩上,脚步轻快。这根竹竿削得不错,尖头锋利,握持顺手,给徐文胜防身足够了。
不久,茅草屋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但就在看到茅草屋的瞬间,赵崇义脚步一顿,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门开着。
他走的时候,明明把门带上了。可现在,门大敞着,屋里黑漆漆的,一点光亮都没有。
赵崇义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屋里。
“文胜兄弟?”
没有人回应。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屋里的一切——
空的。
徐文胜不见了。
地上散落着那些原本收拾好的红薯,布袋被扔在墙角,装水的竹筒滚在地上。更触目惊心的是,墙角的干柴堆被撞散了,有几根柴上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血。
赵崇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痕迹。地上的脚印杂乱,有好几个人的。从脚印的大小和深度来看,至少有四五个人。他们冲进来,徐文胜反抗过,但很快就被制住了。那几根柴上的血,不知道是徐文胜的,还是那些人的。
“该死!”赵崇义一拳砸在墙上。
他太大意了。他以为那些人要等几日才会动手,他以为今晚是安全的,他以为去砍根竹竿的时间不会出事。
他转身冲出茅草屋,四处张望。
月光下,整个村子一片寂静。那些漂亮的房屋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远处的农田里,枯黄的庄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得不像发生过什么事。
但赵崇义知道,他们肯定没走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在村子里寻找。他穿过那些外表漂亮的房屋,走过那些空无一人的小巷,翻过几道矮墙,一路搜寻。
终于,在村子最东边的一处空地上,他看到了火光。
那是一片开阔地,四周被几棵老槐树环绕。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头垒成的祭台。祭台不高,大约一人多高,祭台旁边竖着一根粗大的木桩。木桩上,吊着一个人。
徐文胜。
赵崇义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瘦削的身影。他被反绑着双手,吊在木桩上,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眼中满是绝望和恐惧。
祭台四周,已经围满了人。
那些村民,至少有上百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那些脸上,有狂热,有兴奋,有期待,唯独没有怜悯。他们围着祭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嗡嗡嗡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听起来格外诡异。
祭台旁边,站着几个壮汉,手里拿着火把,随时准备点燃堆在木桩下的干柴。
而在祭台的正前方,摆着一张太师椅。椅子上坐着那个瘦高的少年村长,他依旧歪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目光却落在吊着的徐文胜身上,嘴角挂着一丝狰狞的笑意。
他旁边站着的是毛半仙。那个和蔼可亲的算命先生,此刻正张开双臂,仰头望天,嘴里念念有词,一副正在与上天沟通的模样。
赵崇义的心跳如擂鼓。他来不及多想,就要冲出去。但就在迈出脚步的瞬间,他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不能冲动。
对方有上百人,而他只有一个人。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就这么冲出去,不但救不了徐文胜,自己也会搭进去。
赵崇义躲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死死盯着祭台那边,脑子飞速转动。
那个少年村长和毛半仙,看起来都不是省油的灯。那个村长虽然年轻,但眼神阴鸷,心思难测。那个毛半仙,表面和善,实则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手。
赵崇义咬了咬牙,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毛半仙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乡亲!”他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在夜空中回荡,“吉时已到!紫薇圣人已经就位,祭天大典现在开始!”
村民们欢呼起来,火把高高举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毛半仙继续道:“这半年来,咱们村子大旱,庄稼枯死,颗粒无收。这是老天爷在惩罚咱们!为什么?因为咱们村出了一个祸害!就是他——”他一指吊在木桩上的徐文胜,“这个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这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他就是紫薇圣人转世!他就是老天爷降下的灾星!只有烧死他,用他的血祭天,老天爷才会息怒,才会降下雨来!”
村民们又是一阵欢呼,那欢呼声里满是狂热和兴奋。
赵崇义听得怒火中烧。什么紫薇圣人,什么灾星,什么祭天求雨,全是狗屁!可这些愚昧的村民,偏偏就信了。
“点火!”毛半仙大喝一声。
那几个壮汉举着火把,朝木桩下的干柴走去。
徐文胜拼命挣扎,身子在半空中晃动。他的眼中满是绝望,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向那些曾经给他一口饭吃、让他活到今天的村民,那些他以为的“恩人”,此刻一个个面目狰狞,等着看他被活活烧死。
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大喝,响彻夜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赵崇义从老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大步朝祭台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他那张冷峻的脸,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毛半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依旧是那么和蔼可亲,但此刻看来,格外刺眼。
“赵施主?”他笑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赵崇义没有理他,径直走到祭台前,挡在那几个举着火把的壮汉面前。他抬起头,看着吊在木桩上的徐文胜,大声道:“文胜兄弟,别怕!我来了!”
徐文胜睁开眼睛,看到赵崇义,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变成更深的绝望。他拼命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在说:快走!别管我!
赵崇义没有走。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村民,面对着那个少年村长,面对着那个和蔼可亲的毛半仙。
“你们,”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是在杀人。”
村民们愣住了,面面相觑。毛半仙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赵施主,”他笑着说,“你不懂。这是祭天,是为了救整个村子。用一个人,换一村人的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放屁!”赵崇义厉声道,“什么祭天?什么天经地义?全是骗人的鬼话!你毛半仙,装神弄鬼,蛊惑人心,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你让这些村民杀人,让他们手上沾满鲜血,就是为了证明你那套歪理邪说!你才是最大的妖孽!”
毛半仙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摇了摇头,叹息道:“赵施主,你被这个祸害迷惑了。你不懂,这是天意……”
“天意?”赵崇义冷笑一声,打断他,“你毛半仙,什么时候能代表天意了?你一个算命的,靠着一张嘴骗吃骗喝,有什么资格代表天意?”
他转向那些村民,大声道:“乡亲们,你们好好想想!这半年来,你们祭天求雨多少次了?哪一次下雨了?哪一次灵验了?你们烧死徐文胜,就能下雨吗?你们杀了他,老天爷就会开眼吗?不会的!你们只会手上沾满鲜血!”
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毛半仙脸色一变,连忙道:“别听他胡说!他是外乡人,不懂咱们的规矩!紫薇圣人必须祭天!”
赵崇义冷笑,“你们今天杀了徐文胜,明天官府来了,你们谁能逃得了?你们以为,杀人不用负责吗?”
这下,村民们的动摇更加明显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议论。那几个举着火把的壮汉,也有些犹豫,火把迟迟没有点燃。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直沉默的少年村长开口了。
“行了。”
他站起身,走到赵崇义面前,歪着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映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阴鸷。
“你这人,有点意思。”他慢悠悠地说,“不过,你说这些,没用。”
他转向那些村民,淡淡道:“今天这祭天,是必须举行的。谁要是敢阻拦,就是跟整个村子作对。点火。”
那几个壮汉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举着火把朝干柴走去。
赵崇义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就要夺火把。但那些壮汉早有准备,几个人围上来,把他拦住了。赵崇义虽然有武功,但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制住,按在地上。
“赵大哥!”徐文胜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火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赵崇义眼睁睁看着那火苗就要点燃干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