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小皇帝萧钰这样问,沈辞吟不由得怔了怔,她原本还试图打感情牌来着,不曾想人家连她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不过想一想,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好几年,物是人非,一时间认不出来也正常。
沈辞吟抬手别了别耳边落下的青丝,刚才陛下说什么雪团,还挺紧张的样子,她断定该是说的自己怀里的这只波斯猫,一身的白色确实像一团雪,于是她先将怀里的猫儿露出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陛下,臣妇沈辞吟,今日臣妇蒙陛下宣召进宫觐见,贵妃娘娘命人将臣妇带到御花园一叙,臣妇瞧见这猫儿被困在上头,爬上来救了它却下不去了。”
“原来你就是那个想进宫来与朕攀亲戚的表姐。”小皇帝嘴里说出的话比寒风还令人心冷。
沈辞吟面色一僵,她在这个当了皇帝的表弟眼中竟然是这个形象,俨然是有人在他跟前编排过她了。
她扫一眼眉目飞扬很是得意的芸贵妃,是谁,昭然若揭。
谁愿意被自己的亲人这样说呢,世情如霜,连亲人之间也一样,沈辞吟眼神不禁有些黯然。
不过,她也只黯然了一下,很快又打起精神,她本就是厚着脸皮进宫来攀亲戚救家人的,只不过被小皇帝毫无顾忌地说穿罢了,只要能攀上这门亲,达成她的目的,成年人那无用武之地的高傲和自尊她也能放下。
沈辞吟小心地稳住身子在上头行了一礼。“陛下还认臣妇是您的表姐,臣妇倍感荣耀,从前皇后姑姑经常召了臣妇进宫相伴,早些年臣妇与陛下您也是见过的。”
“更早的时候您还在襁褓中,臣妇还抱过您逗过您呢。”沈辞吟不恼也不怒,颇有些唾面自干的意味,只是笑得有些心酸。
小皇帝看着她没有说话,仰头也累,她抓住这个机会,说道:“这猫儿好似受了惊,还请陛下安排一个梯子,先将这猫儿搭救下去。”
沈辞吟也不说救自己,小皇帝的视线一直关注着它,说救她可能无关痛痒,可说救猫可就不一样了。
反正猫在她怀里,救猫也就等于救她了。
她沈辞吟也从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沦落到要沾一只猫的光,而这只猫还在不久前抓伤了她。
芸贵妃想要阻止,但也是因为沈辞吟并没有要求救她自己而无从阻止,小皇帝心系他的猫,很快命人搬来梯子,沈辞吟一手抱着猫儿,一手稳着木梯一阶一阶地下来,站到平地上心里才总算踏实了。
“雪团。”小皇帝迫不及待地将猫接过去,沈辞吟便按照宫规郑重其事地见了礼。
小皇帝查看着雪团有没有哪里受伤,很敷衍地让她平身。
落在芸贵妃眼里很是满意,她养了三年的孩子,洗了三年的脑,陛下早已将她视为亲生母亲一般依赖,哪里还会把沈家的人放在眼里。
沈辞吟现在脱了困,曲曲折折又见到了陛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套近乎道:“原来它叫雪团,瞧它毛色雪白,猫好,名字也好。”
听她夸奖自己的猫,小皇帝看向她,问道:“你进宫见朕,是想求什么?”
自打父皇在遗诏中定了他继承大统之后,像沈辞吟这样有所图有所求的人他见多了,适才有此一问,独属于少年人的直白和露骨。
沈辞吟看一眼在场的芸贵妃,为家人求情的事自然不能当着芸贵妃的面说,不然她三言两语便可给搅黄了,便真心恳求道:“陛下可否看在臣妇救了雪团的份儿上,屏退其他人,允准臣妇单独回话?”
此言一出,芸贵妃嗤笑一声,看沈辞吟的眼神带着轻视和鄙夷,不让她听,多大点事儿,她还不乐意听呢。
不过,她又怎么会令她如意呢。
芸贵妃捏着帕子抵唇轻笑,看一眼小皇帝,又看向沈辞吟说道:“哟,还有什么事是本宫听不得的,莫不是本宫还碍着谁的眼了不成?”
小皇帝自是偏向芸贵妃的,年纪还小,他的喜恶都放在脸上,闻言脸色一沉。“我母妃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当着她的面说就是了。”
沈辞吟仍是踌躇,不得不搬出了皇后姑姑来作筏子。“陛下,臣妇要说的事与姑姑有关,实在不宜有旁人在场。”
摸着雪团长毛的小皇帝眸光微微一凛,他想开口说什么,但芸贵妃先一步发出一声冷笑。
“大胆,你是在含沙射影地说本宫与先皇后之间有过龃龉,连有关先皇后的事情都不配在一旁听了是吗?”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先皇后被打入冷宫,还是本宫多番派人照拂,先皇后薨逝,也是本宫率领一众嫔妃为先皇后守灵举丧。”
先皇后到底是陛下真正的生母,芸贵妃不允许有任何的挑拨离间,顺带还要在陛下面前提一提先皇后被打入冷宫时她的帮助,以此来让他感恩。
当然,什么帮助不帮助的,都是假象罢了,装装样子偏偏小孩子的。
她给先皇后的,只有落井下石。
说到这里,芸贵妃扬起下巴,看向沈辞吟的眼神带着威慑。“倒是你,你身为先皇后的侄女,本宫听闻先皇后薨逝之前曾宣你进宫见了最后一面,可见她是如此地挂念着你,而你呢,先皇后停灵的这七日怎么不见你来为她哭一哭?送一送她最后一程?”
沈辞吟被问得呼吸一滞,小皇帝咄咄逼人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仿佛在发出同样的质问。
沈辞吟被眼前这个今日多番与她为难的女人说得哑口无言,无可辩驳,因为没能送姑姑最后一程也是她的心病,她也想去,可惜她被叶君棠关在了侯府里。
若是叶君棠没有困住她,若是她能求得进宫守丧,今日也不会被问得怔在原地,被小皇帝的目光凌迟。
现在,在能决定她家人未来的小皇帝眼里,她更加不堪了,嘴里说着皇后姑姑,打扮也模仿皇后姑姑,却连孝心也未曾尽一尽。
看到小皇帝的眼神,沈辞吟噗通跪到地上。“陛下容禀,臣妇……”
沈辞吟想赶紧解释,把叶君棠将他关在侯府,她不是没有孝心,她也为姑姑抄了佛经,点了长明灯之事全说出来,可芸贵妃没有给她机会。
“本宫看你也不必巧舌如簧说什么了,看一个人是好是坏,无需看她说什么,只需看她做什么就足够了。你不曾来求陛下让你为先皇后守灵,现在又来求什么?”
“陛下,依本宫看,先让她在这里朝着皇陵的方向跪上一段时间,彰显了她的孝心,再谈其它的吧。”
芸贵妃的话落在小皇帝耳朵里没毛病,甚至沈辞吟都挑不出错来,小皇帝甩了甩袖子,冲着沈辞吟孩子气的冷哼一声。“母妃说的不错!你都没来为我母后守丧,现在倒是想起来求朕了。”
“若是你当真还存了一份孝心,便跪着吧。跪好了,再来见朕。”
说完这话,小皇帝抱着他的猫,被簇拥着离开,芸贵妃冲沈辞吟露出一个嘲笑她不自量力的笑容,然后也走了。
只有沈辞吟,什么错都没有犯下的沈辞吟被留在御花园跪在冰冷的地上。
沈辞吟望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的背影,心里惨然一片。
对叶君棠更是怨恨得无以复加。
叶君棠啊叶君棠,你那时自以为是对我好的一切,现在都成了回旋镖,全都打在了我身上。
你何以害我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