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新郎背出楼道的那一刻起,秦之饴的世界就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周围的打趣、起哄、祝福,那些喧嚣的声浪,根本入不了她的双耳。
她的心,她的眼,都不由自主地转向那路灯昏黄的光晕边缘,那两辆沉默的黑色轿车,以及那个倚着车门、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
迎亲的场面似乎有些讽刺。
新娘趴在新郎的背上,目光却追寻着远处的另一个男人。
她看到了宋孤城。
他一袭黑色的风衣,靠着车门的身影伟岸挺拔。可他指尖那一点明明灭灭、猩红如血的火星却像他未曾说出口、却在此刻无声燎原的痛楚。
泪水毫无征兆地冲垮了堤防,瞬间盈满了秦之饴的眼眶。
她知道,宋孤城留在这里亲眼目睹她出嫁的场景,那简直堪比凌迟。可他依然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沉默到近乎自虐的方式,送她出嫁。
这份沉甸甸却无法回应的情意,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婚车的车灯明亮炫目,划破黎明前的昏暗。
宋孤城眯起眼,在一片刺目的光晕中,看着曾子贤动作轻柔地将穿着婚纱的她安置在副驾驶座上。
那个男人脸上喜庆幸福的笑容,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想追上去抓住她,想再摸摸小豆芽的脸,可他刚站直身子迈出一步,手臂就被身后的阿奎拉住了。
他恼怒的回头,却看到阿奎正对着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能过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双肩随即垂了下来,又默默的退回车门旁。
靠着车门,他看着曾子贤打开婚车的后座车门,然后坐了进去。
他眼里满是不舍,还有不甘。
“砰”、“砰”的车门关闭声,在黎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新婚快乐!”
“早生贵子!”
“哈哈哈,真是郎才女貌啊!”
在一片喜悦的声浪中,主婚车的司机启动了引擎。
车队像一条披红挂彩的长龙,缓缓蠕动起来,沿着小区道路,向着外面的世界,向着他们的未来驶去。
女方的养父母只能送到这儿,他们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远去的车队不停地挥手。
养母早已忍不住,靠在养父肩头轻声抽噎,养父红着眼圈,揽着妻子的肩膀,低声安抚着。
女儿出嫁的喜悦与不舍,在他们身上交织。可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还有另一双眼睛,比他们更沉默、更不舍地凝视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直到最后一点红色尾灯的光晕消失在转角后,直到周围重新陷入一片冰冷死寂的安静。
阿奎和阿彪对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上前。
阿奎低声道:“老大,车队已经走远了。我们现在……回家吗?”
宋孤城仿佛没有听见,依旧定定地望着空荡荡的远方。
许久,他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不回家还能干什么呢?
他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坐回了后座。
黑色轿车无声地驶出瑞景花园。城市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飞掠,车厢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行至半途,一直望着窗外虚无的宋孤城像想到什么,忽然开口:“阿奎,去Angel。”
阿奎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确认道:“Angel酒吧?”
“嗯。”宋孤城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Angel酒吧——
那是他早年混迹街头、刀口舔血时,用打杀来的第一桶金开起来的酒吧,最初的名字简单直接——“云巅”。
后来,他遇到了小豆芽,那个像一束光撞进他黑暗世界的女孩。他觉得她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天使。
于是,他把酒吧名字改成了“Angel”。
这里寄存着他最炽热也最纯粹的爱情,是他混乱江湖生涯中,唯一一块干净柔软的自留地。
酒吧后来随着他身份洗白,归入了庞大的寰宇集团旗下,装修得更高级,但他始终保留着角落里那张不起眼的老旧高脚凳。
因为,那是小豆芽第一次来酒吧等他时坐过的位置。
此刻,他只想回到那里。回到记忆最初开始发酵的地方,把自己埋进去。
凌晨五点多,街道空旷,酒吧区一片沉寂,只有Angel门口那盏暖黄色的天使造型壁灯还亮着,在微曦的晨光中,显得孤独而温暖。
这个时候酒吧已打烊,阿彪熟练地上前,用备用钥匙打开了侧边的小门。
酒吧里面一片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标识散发着幽绿的微光,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淡淡的酒液与香薰混合的气息。
他熟悉地摸到开关。
“啪”一声,吧台附近几盏小射灯亮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然后,他掏出手机,指尖滑动,找到两个号码,拨了出去。
第一个打给了常荀。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边是含糊的嘟囔和窸窣的被子声:“喂……孤城?这才几点……”
常荀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他搂着老婆睡得正香甜。
宋孤城的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出来陪我喝两杯吧!在Angel。”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随即是翻身下床和布料摩擦的声音。
常荀的声音似乎清醒了大半:“行,我马上到。你等着。”
他知道今天是小豆芽结婚的日子,老大这时候约酒,定然是心里难过。
挂了电话,宋孤城又打给罗湛。
这次,电话接得很快。这个时间点,罗湛的夜生活还没结束。
电话里,暧昧的喘息,女人的娇笑,还有床垫不堪重负的轻微声响,不用想,宋孤城也知道他在干什么。
罗湛的声音带着慵懒和不耐:“老大?我的好哥哥,这才几点……春宵苦短啊……”
宋孤城无视那些杂音,重复道:“Angel酒吧,现在。我想喝酒,没人陪。”
罗湛在那头“啧”了一声,似乎推开什么人,传来两个女人不满的娇嗔。
接着,是窸窸窣窣穿衣服和皮夹拉链的声音。
罗湛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了然:“知道了知道了……为了你那心尖上的小豆芽是吧?行,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
听到对方答应了,宋孤城才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手扔在吧台上。
他俯身,从吧台下面熟门熟路地摸出三只水晶杯,又拎出一瓶没有标签、但显然是珍藏级别的威士忌。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在灯光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
他端起其中一杯,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Angel酒吧的旧时光气息包裹着他,仿佛能听到多年前,那个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女孩,坐在这张高脚凳上,晃着小腿,声音清脆地对他说:“大混混,这里好吵,不过……酒保哥哥调的果汁很好喝。”
他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灼热的液体滚过喉咙,烧进胃里,他似乎才感觉稍微舒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