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瓦片上的水滴连成线,敲出那熟悉的“三轻一重”节奏。屋内无人说话,只有母亲压抑的抽泣在角落里轻轻回荡。
林建国仍坐在饭桌前,双手撑着膝盖,像被钉在了那里。他瞪着儿子,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那一句“选一个”,如刀割喉,割开了他作为父亲最后的尊严与遮羞布。
八岁?去八仙桥?
那是人能进去的地方吗?那是鬼门关前排队等命的窝点!
可他又无法反驳——三百块,今晚到期。他若去,赵天龙不会只打他一顿那么简单。上次欠五十,就逼着他赌到输光裤子;这次三百,怕是要拿命来填。
而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眼神冷静得不像个孩子。那不是冲动,不是逞强,是算计,是布局。
王秀兰终于站起身,端起空碗走向厨房。她没再看林小宝一眼,但肩膀微微耸动。她知道,这顿饭吃完,家里的某个东西已经死了——也许是希望,也许是秩序,也许,是她一直拼命守护的那个“正常童年”。
林小宝没动。
他知道,这场家庭会议还没结束。父母的沉默,不是同意,而是溃败前的静默。
他缓缓起身,将碗筷放进水槽,低声说:“我上楼一趟。”
没人拦他。
阁楼木梯吱呀作响。他推开那扇藏在衣柜后的暗门,钻进狭小的空间——这是他用三天时间亲手改造的秘密据点。墙上贴着从旧报纸剪下的数字表、扑克牌概率图解,角落堆着几本《初等数学竞赛题集》,是他托李老师悄悄借来的。
他从枕头下摸出节拍器,轻轻拧动发条。
咔、咔、咔、咚。
心跳开始同步。
他闭眼,模拟赌场环境:昏暗灯光、烟味刺鼻、人声嘈杂、骰子翻滚。他在脑中构建五张牌的组合,快速计算胜率,调整呼吸频率。这是他这些天唯一能做的训练——用数学对抗命运,用节奏压制恐惧。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张铁柱。
“小宝!你真打算去?”张铁柱压低嗓音,探头进来,脸上写满焦急,“我刚听二狗说,昨晚八仙桥出了事,有人输红眼抄板凳砸人,赵天龙当场让人拖进后巷……没再出来。”
林小宝睁开眼,目光如铁:“所以更要快。他们现在警惕高,反而不敢轻易动手杀人。我要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赢钱就走。”
“可你才八岁!他们会放你上桌?”
“规则没写年龄。”林小宝从抽屉取出一张纸条,上面画着几个符号,“你帮我传给二狗,让他找田美玲确认两件事:今晚赌局是否照常?赵天龙本人会不会在?”
张铁柱接过纸条,手有些抖:“万一刘芳看见我俩接触……她娘天天盯着咱们胡同口。”
“她盯得住白天,盯不住夜里。”林小宝淡淡道,“而且,她真正怕的不是我们联系,是‘信号’失控。”
张铁柱愣住。
林小宝没解释更多。他知道,刘芳是赵天龙的眼线,但她也是系统的一部分——那个以“三轻一重”为脉搏运转的记忆清洗网络中的执行者之一。她传递信息的时间永远是17:30,精准得像钟表。而今天傍晚,她没出现。
说明系统出现了延迟。
这是机会。
“去吧。”林小宝拍拍他肩,“记住,别直接交,让二狗通过王大力的修鞋摊转一道手。安全链越长,越不容易暴露。”
张铁柱咬牙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小宝叫住他,“告诉二狗……如果田美玲愿意帮忙,就说‘井边的老树,叶子该落了’。”
张铁柱瞳孔微缩。这是暗语,是启动情报网的钥匙。
他重重一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林小宝回到主屋时,发现妹妹林小雨蜷在床角,眼睛睁着,嘴里喃喃:“表走得不对……表走得不对……”
他心头一震。
这不是梦话。
这是预警。
他立刻掏出怀表——那是王大力交给他的老式上海牌,表面裂了一道缝,秒针跳动不稳。他对照节拍器,发现果然偏差了0.3秒。
“三轻一重”的节奏,在现实世界也开始扭曲了。
他迅速记录下时间:20:17。
就在这一刻,妹妹突然坐直,眼神空洞地望向天花板,轻声道:“猫四已醒,钥匙是耳。”
林小宝浑身一凛。
猫四——B-0727项目的第四实验体,他自己。
可她说的是“已醒”,仿佛他曾经沉睡,而现在,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他想起田美玲说过的话:“有些人不该醒的,醒了反而害人。”
父亲就是因为“觉醒”才被清除记忆、沦为赌徒傀儡。
而现在,轮到他了。
他轻轻抱住妹妹,柔声问:“小雨,你还看到什么?”
她摇头,眼神恢复清明,困惑地看着哥哥:“哥,你怎么了?我刚才……是不是又说胡话了?”
“没有。”他摸摸她的头,“你说得很对。”
他知道,不能再把妹妹当普通孩子看待了。她是信道接收者,是系统的天然感应器。或许,正是她脑波的特殊频率,才能捕捉到那些普通人听不见的信号波动。
但他不能让她卷得太深。
否则,下一个被“清洗”的,就是她。
他将节拍器藏进内袋,正准备下楼,却听见厨房传来低语。
是母亲和父亲。
“……你说句话啊!”王秀兰声音带着哭腔,“他是你儿子!你怎能让他去送死?”
林建国沉默许久,才沙哑开口:“我不让他去,我去?我去了,明天还能回来吃饭吗?”
“可他是孩子!八岁!他还不懂什么叫赌场!那不是玩泥巴的地方!”
“但他比我清醒。”林建国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知道吗?他说‘我去想办法’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不是爹,他是。”
王秀兰哽咽:“那也不能让他去……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我去求王老板,或者……或者把房子卖了……”
“卖房?卖给谁?黑市价也就两百块,还得偷偷摸摸办手续。等钱到手,黄花菜都凉了。”
外面的雨更大了。
林小宝靠在墙边,听着父母的争执,心如刀绞。
他知道母亲想保护他,但他更清楚,这一战,非打不可。
不仅是为还债,更是为了打破那个控制父亲、吞噬家庭的系统。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厨房。
两人同时住嘴。
他看着父亲,平静地说:“爸,我不是去赌命,我是去执行计划。我已经练过记牌,算过赔率,也找到了他们的漏洞。”
林建国冷笑:“漏洞?你以为赌场是学校考试?人家玩了几十年,你练了几天?”
“但他们不信小孩会算牌。”林小宝直视他,“这就是最大的漏洞。他们会轻敌,会放松警惕。而我会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拿到钱就走。”
“万一被抓呢?”
“那就说是替大人跑腿的。八岁孩子进赌场,顶多挨顿打。你要是去,可能就躺下了。”
林建国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翻腾,却又在下一秒熄灭。
他颓然坐下,抓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支,却发现没火。
林小宝掏出火柴,划亮,递过去。
父亲怔住,看了他一眼,低头凑近,点燃。
烟雾缭绕中,林建国低声说:“……不准超过五十块起步。先试水。”
林小宝点头。
他知道,这是父亲在用自己仅剩的方式参与——不是阻止,而是妥协。
是一种屈辱的托付。
“妈。”他转向母亲。
王秀兰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节发白。
她看着儿子,眼泪无声滑落:“……早点回来吃饭。”
一句话,千言万语。
林小宝用力点头:“嗯。”
他转身出门,雨伞都没拿。
夜风裹着雨水扑面而来。他穿过湿漉漉的巷子,路过王老板的干菜铺。灯光昏黄,王老板正低头整理货架,袖口那抹蓝布条在灯下隐约可见——和父亲旧衣料一模一样。
他曾是父亲的同僚?还是下属?
林小宝没停步,但记下了这一眼。
走到旧书摊拐角时,那人影再次出现。
戴眼镜的女人。
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身灰布衫,头发扎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
她塞给他一本湿透的书——《机械钟表原理》。
林小宝接住,翻开扉页。
一行字,墨迹未干:
“齿轮可逆,但轴心一旦转动,便不能再回头。”
他抬眼,女人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存在。
他握紧书,站在雨中,久久不动。
这句话,是警告,还是提醒?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但他更知道——
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哪怕是个八岁的孩子。
他将书塞进怀里,迈步向前。
八仙桥的方向,灯火幽暗,人影绰绰。
而他的心跳,正与节拍器同步。
哒、哒、哒、咚。
三轻一重。
第四只猫,已在人间行走。